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又一年 ...

  •   又是一年春深。
      纪府书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糊的雨过天青窗纱,在紫檀木大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案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旁边搁着算盘、笔墨,以及一盏已半凉的明前茶。
      纪眠眠端坐案后,一手执笔,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另一手不时在账册上勾画备注。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交领襦裙,外罩同色比甲,眉宇间褪去了不少少女的娇憨,添了几分沉静与干练。
      谢云州不告而别、远游无踪,已整整一年。
      从那日起,她像变了个人。收起所有哀戚,主动向父亲提出学习打理家业。夏清和虽对她执意要娶谢云州一事仍有心结,但见女儿肯上进,自是欣慰,便从最基础的看账、理货开始教起。纪眠眠骨子里有股倔劲,一旦下定决心,便肯下苦功。跟着管事巡视铺面、与各色人等打交道,也从不叫苦。
      一年下来,她已渐渐上手,夏清和也开始将两间布庄和一间粮行,放手交给她单独打理。忙碌填充了所有时间,也让她无暇沉溺于伤感。只有在夜深人静,疲惫悄然袭来时,那个清瘦挺拔,才会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一年了。他杳无音信。没有只字片语捎回,连武安侯府那边,也讳莫如深。说不失望,是假的。心口那处,始终梗着一根刺,隐隐作痛。可如今的痛,已学会默默忍耐,不再轻易示人。
      “小姐。” 阿满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大红洒金、极为精美的请柬,低声禀道,“大皇子府上的人刚送来的。”
      纪眠眠放下笔,接过请柬。触手是上好的缂丝封面,正中端端正正写着“喜帖”二字。她翻开,目光落在内页的日期与名讳上——五月十八,大皇子姜寻,出降荣安侯嫡女。
      是了,数日前姜寻便托人递过话,说陛下为他择定了妻主,是荣安侯府的嫡长女,家风严谨,品貌端庄。他当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只说“母皇觉得好,那便是好了”。她当时只回了句“恭喜”,便未再多问。
      没想到,婚期就定在五月。
      她将请柬仔细收入书案抽屉,那里已放着几份其他交好友人的喜帖。起身,走到内室的多宝阁前,取出一个早就备下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十二颗一般大小、浑圆莹润、光泽极佳的南洋金珠,颗颗都有小指指腹大小,是她年初偶然得之,价值不菲。
      又亲自去账房,支取了一万两银票,用大红的信封仔细封好,与那盒金珠一并放入锦盒中。这贺礼,于公于私,都算厚重得体。
      “阿满,备车,去大皇子府。” 她吩咐道。

      大皇子府邸,依旧气派轩昂,处处透出即将办喜事的喜庆。门廊悬挂着崭新的红绸,仆役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忙碌的笑意。
      纪眠眠递上拜帖,很快便被引入花厅。姜寻已等在厅中,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常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那股惯有的、仿佛对万事都不甚在意的疏懒,似乎淡去了些,多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眠眠,你来了。” 姜寻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掠过她简练的装束和眉宇间隐约的疲惫:“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些。可是铺子事务太忙?”
      “见过殿下。” 纪眠眠规规矩矩行礼,将手中的锦盒奉上,“听闻殿下大喜,特来道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愿殿下与世女……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她的称呼是“殿下”,而非从前的“姜寻”。语气客气而周全,带着恰到好处的祝贺,却再无往日的熟稔与随意。
      姜寻接过锦盒,他示意她坐,亲自为她斟了茶。两人隔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小几坐下,一时竟有些相对无言。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隔开的仿佛已是万水千山。他听闻她放弃了科考,转而经商,起初是震惊,随即了然,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转变因谁而起。看着她如今眉目沉稳、言谈有度的模样,再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口点心雀跃、会为一场烟火欢呼、会任性翻墙去见心上人的娇憨少女,他说不清是心疼更多,还是愧疚更多。
      “你……近来可好?” 姜寻打破沉默,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纪眠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布庄和粮行的生意已渐渐上手,虽忙碌,却也充实。”
      “那就好。” 姜寻点头,顿了顿,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你……还在等他吗?”
      纪眠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抿了口茶,抬眸,目光平静:“等或不等,日子总要过。我现在这样,很好。”
      他多想告诉她,当年是他向母皇“建议”谢云州南征。他本意或许并非真要置谢云州于死地,只是想让他远离京城,远离她的视线,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他万万没想到,南疆一战如此惨烈,谢云州会失去一臂,彻底伤残,性情大变,远走他乡。更没想到,这会间接导致她放弃坦荡仕途,选择商贾之路,在算盘与账本间消磨本该明媚的青春。
      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源于他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与嫉妒。
      话在喉头翻滚了无数次,每一次见到她,那倾诉的欲望就强烈一分。他想跪下求她原谅,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承担一切后果。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不能说!一旦说了,她眼中那仅存的、对他或许还有的一丝“旧友”的情分,将彻底化为憎恶与鄙夷。他将永远失去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远远看着的“故人”的资格。
      两种念头激烈交战,让他每每面对她时,心如油煎,欲言又止,神色间的挣扎几乎无法完美掩饰。就像此刻,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殿下?” 纪眠眠察觉他神色有异,疑惑地看向他。
      姜寻猛地回神,仓促地垂下眼帘,借喝茶的动作掩去所有失态,再抬头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你能将生意打理好,自是极好。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美意。” 纪眠眠客气地应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姜寻亲自送她出府。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回廊下,春日的暖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晚开的花香。他们之间,却只剩下沉默,和一种礼貌的疏离。
      他知道,从今以后,身份有别,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递帖子相约,嬉笑怒骂,分享心事。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行至府门,纪眠眠再次福身:“殿下留步,眠眠告辞。预祝殿下大婚之喜,万事顺遂。”
      姜寻站在门槛内,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光洁的额头,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以及周身笼罩的、沉静而坚韧的气息。所有翻腾的愧疚、未尽的言语、残存的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眠眠。” 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纪眠眠驻足,回身望来。
      姜寻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春日的阳光在他身后流淌,他望着她,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再无往日的张扬或忧郁,只有一种了然的、放下的温柔,与深深的、无声的祝福。
      “也祝你,早日与心中所想之人重逢。盼你……早日得偿所愿,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纪眠眠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旋即,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她也回以一笑,那笑容真诚了许多,带着对旧友的祝福与释然:“承殿下吉言。”
      她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姜寻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她的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门前长街,转过街角,最终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再无踪迹。
      春风依旧,拂动他绯色的衣摆。府邸深处的喜庆乐声隐约飘来,提醒着他即将到来的、崭新却注定平淡的人生。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华美而空旷的府邸深处。从此,岁月漫长,他与她的世界,再无交集。唯有那句未能说出口的道歉,将伴随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悄然腐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