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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是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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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眠是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暖意中醒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帐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清新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清冽余韵。
她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周身传来难以言喻的酸软,却也带着某种奇异的、餍足的疲惫。昨夜那些混乱、炽热、令人脸红心跳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她脸颊蓦地滚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偷偷笑了起来,心里像是被蜜糖浸透,甜得发胀。
可当她伸手,想触碰身边那人时,却摸了个空。被褥另一侧早已冰凉。
她倏地坐起,撩开床帐。室内静悄悄的,阳光明亮,哪里还有谢云州的影子?
“阿满!”她扬声唤道。
阿满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温水与干净的布巾,脸上神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谢将军呢?”纪眠眠一边快速穿衣,一边问,心跳莫名有些快。
“小姐……”阿满咬了咬唇,小声道,“谢将军天未亮便起身了,带着元青,骑马……先行回府了。
“什么?”纪眠眠系衣带的手顿住, “他……他就这么走了?不等我一起?”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昨晚那般亲密无间,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可一觉醒来,他却悄无声息地离去,甚至连当面道别都没有。是……害羞了吗?还是,在刻意避开她?昨夜他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她那个关于“提亲”的问题。
她胡乱洗漱完毕,连庄子上精心准备的早膳也未用,便沉着脸,吩咐阿满立刻备车回府。归程一路沉默,与来时的雀跃欢欣判若两人。
武安侯府,午膳时分。
饭厅里静得出奇,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谢英看着对面沉默用餐的儿子,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些。
谢英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笋,放入他碗中,状似随意地开口:“昨日与纪二小姐出游,玩得可还尽兴?”
谢云州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将笋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瞧着,那纪二小姐待你,倒是一片赤子之心,真挚热切。”谢英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你若也对她有意,不妨……考虑考虑长远。纪家门风清正,纪岚与她夫郎也是难得的恩爱。若是你愿意,为娘可以寻个时机,去与纪大人探探口风。”
谢云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地扒了几口饭,直到将那口饭艰难咽下,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母亲,声音干涩却清晰:
“我不想。”
谢英一怔,眉头蹙起:“不想?你……不喜欢纪二小姐?” 她明明能感觉到,儿子并非全然无意。
谢云州垂下眼帘, “我配不上她。”
“胡说什么!”谢英声音微沉,“只要两情相悦,何来配不配得上?纪家并非那等只看门第、不论人品的迂腐之家。况且,我武安侯府尚未到山穷水尽之地,你若出嫁,为娘倾尽所有,也定让你风风光光,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是嫁妆的问题。”谢云州摇头,声音更低, “母亲,她还小,心性未定。她日后要科举,要入仕,前程光明。若与我这样一个……残缺之人绑在一起,日后同僚如何看她?世人如何议论?那些异样的眼光、背后的指点,她现在或许觉得不怕,可日子长了,三年,十年,一辈子……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我拖累了她?”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我不想她日后后悔。更不想……让她因我而受人非议。”
谢英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清醒,心中大恸。她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可正因明白,才更心疼儿子将这所有的苦楚都一力扛下,宁愿自己缩进冰冷的壳里,也不愿拖累心爱之人分毫。
“唉……”谢英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你这孩子……性子太独,心思也太重。为娘瞧着,纪二小姐并非那等易变心、惧人言的寻常女子。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莫要因一时心结,误了彼此终生。”
谢云州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缓慢地继续用餐。只是那饭菜,入口越发如同嚼蜡。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谢云州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生机勃勃的绿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我想出去游历。”
谢英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出去?去哪?也好,散散心。多带几个人,路上也好照应你。”
“不用。”谢云州拒绝得干脆,“只带元青一人即可。人多,反而不便。”
谢英知道他心意已决,多劝无益。她沉默片刻,问:“打算去多久?何时动身?”
“未定。”谢云州的声音飘忽,“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明日便走。”
“明日? “……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多带些银钱,路上莫要苛待自己。记得……时常捎信回来,让为娘知道你平安。”
“嗯。”谢云州低低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起身,“儿子先回房收拾。”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那空荡的左袖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踏在谢英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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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
纪眠眠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昨日种种。甜蜜、忐忑、期待、还有那一丝被他“抛弃”在庄子上的小小委屈,交织在一起。直到天将破晓,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近午时。阿满在床边唤了数次,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我的好小姐,您可算醒了!”阿满一脸焦急,“主君派人来催了三四回了,等你用午膳呢!”
纪眠眠猛地坐起,对,她要告诉爹爹和娘亲,她要娶谢云州,立刻,马上!
“快!阿满,给我梳妆!要最漂亮的衣裙!”她跳下床,精神奕奕,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满抱来一堆衣衫,纪眠眠难得有耐心地一件件试过,最终选定了一身湖水绿的缕金撒花软烟罗裙,颜色清新娇嫩,正衬这初夏时节。又让阿满给她梳了个精致又不失活泼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对镜自照,顾盼生辉。
她像一只破茧、翩跹起舞的蝶,带着满身的光彩与甜蜜的期待,飞向了前厅。
夏清和早已等得不耐,见她姗姗来迟,正想训斥两句,却见女儿今日格外不同。不仅气色红润,眉眼间更是流淌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鲜活灵动的光彩,那是陷入爱恋中的少女才有的神采。到嘴边的斥责便咽了回去,只挑眉调侃道:“哟,这是见着心上人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才起,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儿。”
纪眠眠被父亲说中心事,非但不羞,反而大大方方在桌边坐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阿爹,我正要跟您和娘说呢!我决定了,我要向云州提亲!您和娘可得帮我,找京城最好的喜公,挑最近的好日子,咱们风风光光地去武安侯府下聘!”
夏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胡闹!你才多大?尚未满十八,议亲之事,急什么?”
“我都十七了!”纪眠眠不服气地反驳,“今年定下,明年成亲,刚好!再说了,年前您不还急着让我相看各家公子吗?那时候怎么不说我小了?”
“那能一样吗?”夏清和声音拔高,带着不悦,“那谢云州如今是什么情形?他少了一臂,已是残疾之身!如何能做我纪家嫡女的正君?你若实在喜欢,纳为侧室,好生养在府里,也就是了。正君之位,必须是一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方、能助你前程的世家公子才行!你看你姐姐,娶了章家公子,何等美满?”
“我不要!”纪眠眠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妥协的执拗,“我只要他一个!什么侧室正君,我纪眠眠此生,只娶谢云州一人!”
“你……你简直鬼迷心窍!”夏清和气得不轻,指着她,“你年纪小不懂事,可知人言可畏?你日后若入朝为官,同僚会如何看你?宫中宴席,别人带的夫郎皆是品貌端方、世家公子,你带一个……一个残疾之人,岂不沦为笑柄?你放眼京城,哪家贵女会娶一个身有残缺的男子做正君?”
“我不在乎!”纪眠眠猛地站起,“我又没有姐姐那般聪慧,未必能考取功名!即便考不上,我可以跟着爹爹您学做生意,一样能衣食无忧。”
“你……你……”夏清和被她这番“不求上进”的言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纪眠眠见父亲气极,心中也有些后悔顶撞,但念头既定,绝不肯退让。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将碗筷一放:“阿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您别生气了,生气容易老。我吃好了,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夏清和反应,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夏清和颓然坐下,看着女儿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女儿的性子他清楚,平日里娇憨烂漫,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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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纪眠眠已带着阿满,再次站在了武安侯府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鬓发,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重新扬起明亮而期待的笑容。这一次,她要亲自问他,要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门房通传后,她被引至前厅。谢英已端坐主位等候,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互相见礼后,纪眠眠迫不及待,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与郑重,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
“谢侯爷,眠眠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已禀明父母,心意已决,不日便请家中长辈,正式来贵府提亲,求娶云州为夫。我纪眠眠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他,敬他爱他,与他白首同心。还望……谢侯爷成全。”
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满是真诚与无畏的爱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谢英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多好的孩子,赤诚,勇敢,像一团不惧风雨的火焰。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
“纪二小姐,”谢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的心意,老身代云州心领了。只是……云州今日一早,已带着贴身小厮元青,离京游历去了。”
“游历?”纪眠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明亮的光彩黯淡下去,“他去哪里了?何时回来?”
谢英摇了摇头,目光中含着深切的无奈道:“他只说想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临走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谢英顿了顿:
“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来时的满腔热忱、无尽期待、雀跃欢欣,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易地、彻底地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湖水绿的裙摆无力地垂落,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大大的杏眼里,迅速积聚起厚重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像一株被骤然抽去所有生机的花儿,蔫蔫地,缓缓转身离去。
谢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纪眠眠站在长街的尽头,望着空荡荡的来路,只觉得整颗心,也空空荡荡的……
原来,昨夜湖畔的旖旎,雨夜的缠绵,那些她以为两心相许的甜蜜瞬间,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他早已在心里,为她,也为自己,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