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快到碗里来》袁三少

20、第 20 章 除夕夜

　　除夕。
　　清晨的寒意被满城渐次响起的、零星的爆竹声击碎，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炊烟交织的独特年味。家家户户门楣上新桃换了旧符，朱红的对联映着未化的残雪，檐下已挂起样式各异的灯笼。孩童们早早换上簇新的袄子，脸蛋冻得红扑扑，在巷子里追逐笑闹。
　　纪府的下人们天未亮便忙碌起来，洒扫庭除，准备祭品，厨房里蒸汽氤氲，飘出炖肉、蒸糕、炸丸子的浓香。一种安宁而饱满的喜悦，流淌在府邸的每个角落。
　　纪眠眠尚在梳洗，阿满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禀道：“小姐，大殿下宫里的內侍一早送来的，说是给小姐的新年贺礼。”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黄金嵌珍珠的头面。发钗、步摇、耳坠，一应俱全。旁边还附着一张洒金笺，是姜寻熟悉的笔迹，只简单写着“贺新岁，愿安康”。
　　纪眠眠望着这套显然价值不菲、又花了心思挑选的礼物，轻轻叹了口气。姜寻……他总是这样。自上次雪天暖锅一别，两人再未见面。
　　她库房里，他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的礼物，从孩童时的精巧玩具，到少女时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奇古玩，几乎快要占满一角。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正因明白，才更觉沉重。
　　“收进库房吧，和之前的放在一处。”纪眠眠合上匣盖，对阿满道。心里默默想着，等将来他大婚时，定要折算成厚厚的银票，再添上几成，当作贺礼还回去。她给不了他想要的情意，至少，不能欠他这些。
　　阿满应声捧着匣子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纪府正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象征“年年有余”的松鼠鳜鱼、寓意“团圆美满”的四喜丸子、祈愿“步步高升”的年糕、以及纪眠眠最爱的胭脂鹅脯和杏仁豆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酒液的醇香。
　　纪家一家五口，围坐一桌。夏清和与纪岚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女，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满足。
　　“又是一年过去了。”纪岚举起酒杯，眼中含笑，“愿我纪家来年，平安顺遂，诸事皆宜。”
　　“愿爹爹岁岁如初，岁岁倾人！愿娘亲官运亨通，为国为民！”纪眠眠抢着接话，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小脸在灯光下兴奋得泛红，“也愿爹爹和娘亲恩爱如初，甜甜蜜蜜！”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夏清和嗔怪地瞪她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与纪岚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我祝阿姐步步高升，早日成为国之栋梁！祝姐姐姐夫琴瑟和鸣，早生贵子！”纪眠眠又转向纪芙和章榕，吉祥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章榕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纪芙则大大方方地揽过夫郎的肩膀，与他碰了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欢声笑语不断，聊着家常，说着趣闻，一年的疲惫与纷扰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团聚驱散。纪眠眠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更红，眼睛亮晶晶的，沉浸在家庭的温馨与节日的喜悦中。
　　这时，纪芙轻轻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喜悦笑容，目光扫过父母和妹妹，最后落在身旁的章榕身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爹，娘，眠眠，”她声音不高，却让满桌说笑瞬间安静下来，“趁着今天除夕团圆，有件喜事，要向大家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章榕微微垂着头，耳根泛红，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纪芙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然后转回头，朗声笑道：“榕儿有喜了！已满三月，胎象稳固！”
　　话音落下，厅内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落针可闻。
　　随即——
　　“啊——！！我要当姑姑了！我要当姑姑了！”纪眠眠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打翻面前的汤碗。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真的吗？姐夫！太好了！太好了！”
　　夏清和与纪岚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夏清和猛地站起，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声道：“好！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欣慰，“榕儿，好孩子，辛苦了！想吃什么，缺什么，只管跟爹爹说！”
　　纪岚虽沉稳些，此刻也掩不住满脸笑意，起身举杯：“芙儿，榕儿，这是天大的喜事！来，我们共饮此杯，祝孩子平安康健，顺利降生！”
　　章榕出身清贵世家，性情温和，嫁入纪府已一年有余。纪芙只有他一位正君，夫妻感情甚笃，纪芙更是日日歇在他房中。可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公婆虽从未明言催促，他自己心中压力却与日俱增。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且已满三月坐稳了胎，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此刻被全家人的喜悦与关怀包围，眼中也泛起感动的泪光，与纪芙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顿年夜饭，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大喜讯，气氛达到了顶点。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温馨与喜悦充盈在每一个角落。纪眠眠看着父母开怀的笑容，姐姐姐夫紧握的双手，只觉得心里被一种滚烫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这就是家，无论外面风雪多大，这里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宴席持续到亥时，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夏清和扶着微醺的纪岚回房歇息，纪芙也小心翼翼地陪着章榕回了自己院子。
　　“阿姐！阿姐！”纪眠眠却精神头十足，追出来拉住纪芙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去放烟火吧！守岁呢！”
　　纪芙看了眼章榕，章榕温柔一笑：“你去吧，陪眠眠玩会儿，小心些便是。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
　　“我很快回来。”纪芙柔声对夫郎道，然后被兴高采烈的妹妹拉去了前院空旷处。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各色烟花。纪眠眠抢过一支线香，跃跃欲试。
　　“嗤——”
　　引信点燃，她拉着纪芙退开几步。
　　“咻——嘭！”
　　一道银亮的光束尖啸着蹿上漆黑深邃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碎玉，四散纷落，宛如一树瞬间怒放的银花，照亮了半片天际，也映亮了姐妹二人仰起的、带着笑意的脸庞。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被点燃。有的如金菊怒放，花瓣细长绚烂；有的似彩蝶翩跹，拖着莹莹光尾在空中游弋；有的则是连绵不断的“瀑布飞星”，银色光雨倾泻而下，恍若天河倒悬……
　　纪府上空流光溢彩，也映照着京城千家万户同样升腾的焰火。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这辞旧迎新的、喧腾热烈的喜悦与希望之中。
　　纪眠眠仰着头，望着那不断绽放又消逝的璀璨光芒，小脸被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在震耳的爆鸣与漫天华彩中，她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此刻，南疆的夜空，是否也有这般热闹的烟火？营地之中，又是如何度过这除夕之夜？他可曾穿上新衣？可曾吃到一口热乎的、像样的年夜饭？还是依旧甲胄在身，在寒风中巡视着冰冷的哨卡？
　　“谢云州……”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轻得被烟花声瞬间吞没。
　　“快看那个！好大一朵！”纪芙指着夜空中一朵特别巨大的、层层叠叠绽开的紫色牡丹形烟花，兴奋地叫道。
　　纪眠眠回过神，用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扬起大大的笑脸，大声应和：“真好看！”
　　烟花易冷，盛会终散。但希望，如同这夜空中不断升起的光亮，永不熄灭。她相信，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在下一个团圆年，她定要拉着他，一起看这满城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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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柳梢悄悄抽出嫩黄。
　　二月底，南疆终于传来久违的捷报。在项峥与谢云州配合默契的连续打击下，南疆主力受挫，攻势难以为继，已派出使者，表示愿与大姜和谈。双方正式进入谈判阶段。
　　消息传回，朝野为之一振。尽管知道谈判桌上亦是战场，但停战的曙光，已然出现。
　　又一个月后，朝廷明发邸报，大姜与南疆已正式缔结为期五年的停战协定。南疆承诺退兵，不再侵扰边境，并开放部分互市。持续了半年多的南疆战事，终于尘埃落定。征南大军，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当这确切的消息传到纪眠眠耳中时，她正在书房临帖。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她也浑然不觉。下一刻，她猛地丢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阿满！阿满！快！去买……买好多好多糖果点心！我们去慈安堂！”
　　她像一只被关了一冬、终于见到春光的小鸟，雀跃得几乎要飞起来。心里那片悬了数月、沉甸甸的阴云，骤然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只剩下明媚灿烂的阳光。
　　马车载着满当当的香甜吃食，驶向慈安堂。孩子们见到她和她带来的礼物，顿时欢呼着围了上来。
　　“纪姐姐！纪姐姐！有松子糖！”
　　“我要桂花糕！”
　　“哇，好多好吃的！”
　　纪眠眠被孩子们簇拥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提高声音，对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宣布，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满满的欢喜与骄傲：
　　“孩子们！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南疆不打仗了！停战了！”
　　她看着一张张懵懂又兴奋的小脸，继续大声道：“谢将军—-他们打赢了！很快，最多再有一个月，谢将军就能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滴水溅入了油锅。
　　“谢将军要回来了？！”
　　“真的吗？谢将军打赢了！”
　　“太好了！谢将军回来又可以教我们射箭了！”
　　“谢将军是英雄！”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笑闹声几乎要把慈安堂的屋顶掀翻。
　　纪眠眠站在兴奋的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因为谢云州即将归来而开心到飞起的模样，心里那点欢喜也膨胀开来，漫上眼角眉梢。春风拂过庭中初绽的桃花，带着暖意和生机。
　　一个月。她望着南方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云州，快些归来吧。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