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哨兵模型M-2073 你姐今天也 ...
-
徐灵坐在模拟舱里,面前的哨兵模型已经运行了半个小时。
这是一个被设定为“中度精神污染”的标准测试体——白塔编号M-2073,虚拟人格数据取自一名真实退役哨兵的精神图景残片。模型的表层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灰白色絮状物,那是模拟污染的“虚灰层”,会以每十五分钟一个周期的方式向核心意识区渗透。
如果放任不管,M-2073会在六小时后进入“崩溃”状态,数据清零,需要重新加载。
徐灵已经在这台模拟舱里连续训练了三天,每天六个小时。教官给她的任务很简单:用最少的精神力消耗,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M-2073的污染清除。
她的成绩始终排在育导室的倒数第五名。
“开始。”何霜的声音从舱内通讯器里传来,冷淡得像机器合成的。
徐灵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精神触须从她的意识深处伸展出来。她的精神体是一株看不出品种的藤蔓,没有明显的根茎,没有花朵,只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卷须,在意识空间里无声地蔓延。这些卷须的颜色很淡,只有淡绿,在大多数向导的感知范围内几乎不可见。
徐灵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体不够“有用”。一种来自于古地球的植物,虽然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的精神实体是植物,让她隐隐傲娇。但是这种在田间地头,房梁屋檐,甚至于垃圾堆上也能顽强生长的葎草,土名叫做拉拉秧。让她觉得自己和草一样不起眼。
苏晚的精神体是一只银白色的狐,每一次伸展都带着凛冽的光泽;另一个排名靠前的学员的精神体是金色的鹰,翼展能覆盖小半个训练场。
而她的藤蔓,看起来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棉线,既不威风,也不优雅。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藤蔓的卷须触上了M-2073的虚灰层。那一瞬间,徐灵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不规则的震颤——那是污染源在表层蠕动的节奏。
大多数向导会选择用精神触须直接切入震颤的间隙,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虚灰层,把污染碎片剥离出来。
徐灵没有这么做。
她的卷须没有切入,而是贴附在虚灰层的表面,开始随着污染源的震颤节奏轻轻摆动。没有对抗和压制,只是在缓慢跟随。像水渗入沙土,风穿过树叶,不施加任何多余的力量。
虚灰层的震颤频率在缓慢地变化。徐灵的卷须就跟着它变,每一次频率偏移都被精确地捕捉和匹配。
她没有试图引导或控制,只是单纯地、耐心地跟着。
这是她在所有训练项目中唯一擅长的东西:等待。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虚灰层的厚度没有明显变化,但从污染源震颤的波形图来看,振幅在缓慢衰减。M-2073的核心意识区的污染指数从78降到了71。
何霜没有出声。
第二个小时。徐灵的卷须已经渗透到了虚灰层的中层。这里的污染碎片更大、更密集,震颤频率也更复杂,不同于单一节奏,而是三到四个不同频率的叠加。大多数向导在这里会选择加速切入,用更密集的精神触须同时处理多个频段。
徐灵依然没有。她的藤蔓在中层分出了更细的卷须,每一根匹配一个小角落,依然只是跟随,依然不施加力量。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到从外部监测数据来看,她的精神力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曲线平得像是机器死机了。
何霜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精神力输出曲线是零。你在做什么?”
徐灵没有回答。她不能分心。
她在等一个机会。
第三个小时。虚灰层突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不像是污染源的正常波动,更像一种来自核心意识区的“呼应”。
这是M-2073的一个隐藏特性,育导室里很少有人知道。这台模型的虚拟人格数据来自一位牺牲哨兵,那名哨兵在退役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中,精神领域遭受了一种罕见的“精神污染”,污染源不直接攻击意识核心,而是潜伏在精神图景的底层,像霉菌一样慢慢繁殖。
常规的剥离术对这种污染没法儿根本奏效。污染物嵌入了意识本身。你越是用力剥离,不仅会损伤哨兵的精神体,下一次就嵌得越深。
徐灵第一次接触M-2073时,就隐约感觉到了这种“嵌入”。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模型的虚灰层震颤里有一种不自然的“黏着感”。
污染物和模型的精神图景之间,存在着某种更复杂的浸染。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如果周恩在这里,也许能一眼看穿。但周恩不在这里,徐灵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等。
等污染源和精神力之间的纠缠出现松动的那一刻。
现在,那个时刻来了。
虚灰层中层的一个污染碎片,在跟随意识的某个固有节律时,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脱节,像是齿轮在转动中卡了一下。这个脱节只有零点几秒,转瞬即逝,但对于已经跟随了三个小时的徐灵来说,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光。
她的卷须在那个脱节的瞬间滑入了空隙。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教官都不会在训练中教的事。
她什么都没做。
她的卷须停在那个空隙里,不前进,不后退,不包裹,不压制。
把自己的精神力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弱的输出水平上,像一扇半开的门,既不邀请也不拒绝。
污染碎片开始移动。如同铁屑被磁铁吸引,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朝着她的卷须方向挪动。挪动了一点,停住,又挪动了一点。
徐灵感觉到那个碎片在“犹豫”。
这听起来很荒谬。污染碎片没有意识,没有情绪,它只是一段失控的数据。但徐灵就是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几乎无法被仪器捕捉的“犹豫”,像一只野猫在决定是否接受人类投喂的食物。
一瞬间徐灵想到了恩恩,徐灵每做出一顿大餐时,还是个别扭小少年的妹妹,总是哼哼唧唧的挪到饭桌旁,在吃到第一口食物就眯起了狭长的眼睛,和小猫一样,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主动贴贴。
徐灵嘴角上扬。
旁边观测数据的何霜以为她无奈反笑,心中暗道不好,是不是对平时不爱吭声的徐灵太严格,应该换种方式对待不同的学生。
“万一向导精神失常,对育导室是多么严重的教学事故啊!”
徐灵回神,继续等待。
碎片又挪了一点。然后,它松开了对模型意识的纠缠,像一根被拔出的刺,轻轻地落入了徐恩卷须构成的“空隙”里。
污染清除了一小块。
徐灵感觉到碎片在离开模型的瞬间,模型意识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空洞,未带损伤,这种“空缺”,像拔掉一颗牙之后留下的牙床。空缺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该模型精神体原本的色彩。
非常淡,非常短暂,像深海里一只水母发出的生物荧光,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徐灵的卷须在那个空缺处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填补它,只是静静地守着。直到模型自身的修复机制开始运作,空缺被新的、干净的意识流填满,她才把卷须撤出来。
整个过程,她留下的精神力痕迹几乎为零。
大多数向导在完成污染清除后,会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留下明显的精神力残留——那是一种“被抚慰过”的标记,像医生缝合伤口后留下的线头。有些哨兵甚至会依赖这种残留,需要向导定期“回访”才能维持稳定。
但徐灵的藤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精神力像水,渗入的时候无声无息,离开的时候也不带走什么。被清理过的区域干干净净,既没有污染碎片,也没有向导的残留,只有哨兵自己的意识,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安静地呼吸着。
徐灵一直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教官们没有明确评价过。在数据监测报告上,她的“清除效率”一栏常年是C,因为她的速度太慢;但“复发率”一栏是S,因为她清理过的区域很少出现二次污染。
“你的方法太慢了。”何霜谨慎评价,“战场上没有哨兵能等你三个小时。”
徐灵没有反驳。她知道何霜说得对。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快起来。她的卷须不会像苏晚的银狐那样锐利地切入,不会像金鹰那样大范围地覆盖。她能做的只有等,等污染源自己露出破绽,等模型意识自己完成修复。
她是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向导。
在战场上,这可能意味着“没用”。
在育导室里,这可能意味着“平庸”。
但此刻,在M-2073的内部,在她花了三个多小时才清理完表层和中层的虚灰层之后,她又看到了那些浮光。
不是幻觉。
在最后一个污染碎片被引导离开模型核心的那一刻,M-2073的意识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片极淡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介于蓝和绿之间,又带着一点银,像极光被稀释了一万倍。
那些光在模型意识的空隙里跳动着,带着一种徐灵只能用“欣喜”来形容的节奏。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羞怯的喜悦,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的草终于直起了腰。
瞬间,它们消失了。
未被压制,而是因为精神体自身的修复机制完成了工作,新的意识流覆盖了那些空隙,把那些浮光裹进了更深处。这些空隙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徐灵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意识图景的底层,像种子一样安静地蛰伏着。
她睁开眼。
模拟舱的计时器显示:3小时12分钟。
比昨天的成绩又慢了7分钟。
何霜站在舱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看着徐灵从舱里出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报告递给她。
“M-2073的深层污染指数清零了。”何霜说,“你的方法对这台模型确实有效。
她指了指报告上的一行数据:“但是,你花了三个多小时。苏晚上个月做同一台模型,用了五十七分钟。”
徐灵接过报告,没有说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何霜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算不上温和,“你的方法太依赖‘等待’。模型环境可以等,真实战场不会等。”
“我……”
“你没有错。”何霜打断了她,“你只是太慢了。在育导室里,‘慢’不是缺点,是‘不适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灵明白。“不适合”是“后勤支援岗”的另一种说法。适合前线的人不需要等待,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用三个小时去清理一个模型。适合前线的人像周恩,像苏晚,像那些能在十几分钟内完成清除的向导。
而她,适合待在后方。适合做数据分析,适合做康复辅助,适合做育导室里教新生“缓慢渗透法”的助教。适合做一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我明白了。”徐灵说。
何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徐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走廊的灯是暖白色的,空气里依然飘着镇定香氛的味道。一切都很好,很稳定,很适合她。
她又想起了那些浮光。
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羞怯的欣喜。像一株草终于直起了腰,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唯一看到那些光的人。也许其他向导也能看到,只是不会在意。毕竟,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在意一棵草直不直腰。
但她在意。
她在意的不是那些光有多美,而是,它们是在她等待的时候出现的。
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的、精神力曲线平得像死机的等待里,那些光自己亮了起来。是它们自己,在某个被清理干净的空隙里,找到了重新发光的方式。
徐灵把报告塞进包里,往宿舍走。
路过公告栏时,电子屏上又贴出了一份新的任务名单。这次不是实地支援,一个“精神污染数据监测”的项目,招募六名向导预备役参与。招募条件里写着:“优先考虑稳定性高、精神力输出曲线平缓的学员。”
徐灵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几乎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她的手在终端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划了过去,没有报名。
不是因为自负,也不是因为不甘心。
而是因为她想再看一次那些浮光。
她想确认,它们是真的自己亮起来的,还是她的错觉。
她想确认,等待,这种被所有人认为是“慢”的、不适合前线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毫无价值。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找到答案。
回到宿舍,徐灵没有立刻开灯。
她站在窗边,看着白塔主楼的灯光。今晚没有周恩的新闻,屏幕上在播放一个关于哨兵康复中心的纪录片。镜头扫过一排排安静的哨兵,他们躺在康复舱里,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
旁白说:“经过向导抚慰后的哨兵,平均需要三到七小时的康复期才能恢复正常机能。”
画面切换到一个哨兵的特写。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徐灵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周恩在授勋仪式上安抚那头灰狼的片段。
四十秒。灰狼安静了。但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徐灵一直不确定那是她的错觉。现在她同样也不确定。
但M-2073深处的那些浮光,不是错觉。她确定。
她打开终端,翻到那份《培养方向评估报告》,盯着“后勤支援类岗位”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掉了报告,打开了M-2073的训练日志。
她翻到自己的记录,找到那行被系统自动标注的数据:“深层污染清除率:100%。哨兵意识自主修复率:89%。向导精神力残留:0.00%。”
0.00%。
这个数字在育导室的记录里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其他向导的残留率通常在5%到15%之间,周恩的公开数据是3%——已经是白塔的最低纪录。
而她是0。
这不是“低”,这是“无”。
像从未到访过。
徐灵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带着一种困惑。
如果她来过的痕迹最终都会消失,那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的等待能让那些浮光自己亮起来,那她的等待算不算一种“作为”?
她关掉终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没有开灯,所以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像那些浮光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蛰伏着,等待某个可以被清理干净的空隙。
徐灵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继续训练M-2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