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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育导室 在育导室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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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灵坐在育导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她摊开的《精神领域基础理论》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痕。
教室里的气氛很平静,却又凝重。
十八名向导预备役,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虚拟屏幕播放着同一段教学录像,一位资深向导正在示范如何对哨兵的“精神污染碎片”进行包裹与剥离。画面被刻意放慢了倍速,每一根精神触须的试探、缠绕、包裹、剥离都被拆解成可供分析的动作单元。
徐灵的笔尖在笔记终端上悬了很久,最终只落下两个字:“轻柔。”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讲台上的教官何霜正在巡视,脚步轻得像猫,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块屏幕。她走到徐灵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徐恩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几乎空白的笔记上,心跳漏了一拍。
但何霜什么也没说,又走了过去。
徐灵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何霜对她的评价——“稳定,但缺乏锐气。”
这是育导室档案里对她最温和也最致命的判词。六个字,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把她整个人裹得窒息。
她不是没试过挣脱。
半个月前,一次模拟实战训练中,教官投放了一个模拟精神污染的哨兵模型。其他同学纷纷伸出精神触须,有人用强硬的包裹直接压制污染源,有人用精密的剥离技术一点点清除碎片。
徐灵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缓慢渗透,像水滴浸入干涸的土壤,悄无声息,如同从未到访过,留不下一丝带着被向导浓郁精神力抚慰过的气息。在长达数小时的治疗里,精神力好似没有任何动作般停滞,终于,轻微的精神波动也消失了,哨兵模型中的精神污染除去了,留下的空隙中隐约可见点点浮光,跳动着欣喜和羞怯,转瞬即逝,好似幻觉。
污染确实被清除了。模型数据恢复稳定。但耗时是所有参与者中最长的。
教官在评语栏里写:“方法正确,过程冗长。适合后勤支援岗。”
适合后勤支援岗。
这六个字比“缺乏锐气”更让人窒息。它像一张温和的判决书,把她的未来框定在某个远离前线、远离荣耀、远离一切惊心动魄的角落里。
她不会被淘汰,但也永远不会被选中。她是育导室里最安全的零件,放在哪里都不会坏,放在哪里都不会发光。
徐灵合上笔记终端,把目光转向窗外。
育导室所在的C区被白塔的哨兵们戏称为“暖房”。这里恒温恒湿,空气里永远飘着淡淡的镇定香氛,走廊的灯光是经过调校的暖白色,连食堂的菜单都经过营养师反复计算——不能太刺激,不能太寡淡,一切都是“刚刚好”。
从暖房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白塔的主楼。那是一栋通体银灰的建筑,像一把插入大地的剑,塔尖隐没在云层里。主楼外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此刻正在滚动播放最新的授勋仪式。
徐灵的目光被那块屏幕勾住了。
画面里,一个年轻的向导正在接受白塔最高军事议会的授勋。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精神体徽章——那是只有完成十次以上S级任务才能获得的“星轨勋章”。她的头发比徐灵短一些,下颌线条更锐利,站在一群肩章缀满星的将军中间,身形清瘦却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周恩。她的妹妹。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最年轻S级向导周恩完成第十次S级精神污染净化任务,打破白塔百年纪录。”
周恩站在授勋台上,表情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激动,没有谦逊的微笑,甚至没有看向镜头。她只是微微低着头,听一位白发将军宣读嘉奖词,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走神。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种“天才特有的疏离感”。
外屏画面切到周恩在任务中“抚慰”哨兵的片段。一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特种哨兵,精神体是一头浑身是伤的灰狼,在隔离舱里疯狂冲撞,爪子把强化玻璃挠出一道道白印。周恩站在舱外,没有急着进入,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五指虚虚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屏幕上的画面经过了特殊处理,目的是让普通观众也能看到精神波动,一层淡金色的光从周恩的指尖溢出,像蛛丝一样细,却精准地穿过隔离舱的缝隙,缠上了那头灰狼的脖颈。
灰狼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耳朵耷拉下去,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全过程不到四十秒。
字幕打出一行字:“周恩的抚慰效率是普通向导的3.7倍。”
徐灵盯着屏幕上妹妹的侧脸,发现她在那四十秒里始终没有眨眼。
“又在看你妹妹?”
同桌苏晚把脑袋凑过来,手里转着一支触控笔,语气里带着那种让徐灵不太舒服的、混合了羡慕和同情的调子。
苏晚是育导室里排名前三的学员,精神触须的操控精度常年维持在92%以上,被教官们私下称为“小剃刀”——意思是她的精神触须切入污染区的角度又准又狠,像手术刀一样利落。
“没有。”徐灵把目光收回来,低头重新翻开笔记终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苏晚笑了一声,笔尖点了点徐灵的屏幕,“你的笔记还空着呢。刚才何教官在你后面站了整整四十秒,你没发现?”
徐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在看你写什么。”苏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你一个字都没写。你盯着窗外看了二十分钟。”
“我在思考。”徐灵说。
“你在看你妹妹。”苏晚纠正她,“跟全育导室其他人一样。只不过别人是看热闹,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灵没有接话。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教学录像上,屏幕里的向导已经开始演示第三遍“污染碎片剥离术”,动作依然慢得像在水底播放。她的目光跟着那些精神触须走了一圈,然后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授勋画面已经播完了。全息屏幕切换到了下一个节目——白塔军事频道的专家访谈。两位穿正装的分析师正在讨论周恩的第十二次任务,标题栏写着:“周恩现象:天才向导的诞生是否意味着白塔培养体系的升级?”
一位分析师说:“周恩的成功证明了早期强化训练的必要性。她在育导室只待了两年,比标准培养周期缩短了百分之六十。”
对面的分析师说:“但我们也应该注意到,周恩的能力具有高度不可复制性。她的超强感知力是天生的,后天培养能起的作用有限。”
“天生”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徐灵一下。
她和周恩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基因检测报告上写着,她们的精神体同源性高达88%,这在非双胞胎姐妹中极为罕见。白塔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她们同时招入育导体系——理论上,徐灵应该拥有接近周恩的感知天赋。
但“接近”和“拥有”之间,隔着一条她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鸿沟。
周恩在入训第三个月就展露出了惊人的感知力。她的精神体是只罕见的亚洲金猫,能同时追踪七个哨兵的精神波动,在污染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能定位到精神图景最脆弱的裂痕,用别人十分之一的精神力完成同等程度的抚慰。
教官们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同批次里唯一一个被直接划入S级培养批次的学员。
而徐灵——
她的数据始终徘徊在“合格”与“良好”之间。她的感知范围比普通学员宽一些,但精度不够;精神触须比大多数人稳定,但速度太慢。
教官们用“扎实”形容她,用“可靠”形容她,用“后勤支援岗的理想人选”形容她。
没有人会把她和周恩放在一起比较。不是不能,是没必要。
差距太大了。大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强调,大到所有人,包括徐灵自己,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傍晚六点,育导室的日常训练结束。徐灵收拾好东西,沿着暖房那条永远飘着镇定香氛的走廊往宿舍走。经过公告栏时,她看到电子屏上贴出了一份新的任务征召名单——三名向导预备役将被派往前线哨站,参与为期两个月的实地支援。
名单上有苏晚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徐灵的目光在名单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被选上。这在意料之中——实地支援需要的是反应速度在前20%的学员,而她的排名是37%。
她继续往宿舍走。
经过休息区时,电视正在播放白塔今日的要闻汇总。周恩的授勋画面又出现了一次,这次配上了慢镜头回放——她走向授勋台时,路过了一排等待被分配的哨兵。那些哨兵的目光追随着她,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一个哨兵甚至在周恩经过时,下意识地迎合着身体想要上前追随。
这个细节被主持人特意点出来:“周恩的存在本身,就能对哨兵产生安抚效果。这是一种罕见的‘被动共鸣’现象。”
徐灵停下脚步,看完了这条新闻。
周恩在授勋仪式结束后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她只是从礼仪官手中接过勋章,对议会的将军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主楼。镜头拍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休息区里还有几个育导室的学员在看电视。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周恩是真酷啊。听说她明年就能进核心议会了?”
“不一定。”另一个女生说,“她这种级别的向导,白塔不会轻易放去行政岗。前线更需要她。”
“那倒是。有她在,哨兵的损耗率能降一大截。”
“何止是降损耗率。”第一个男生说,“听说她经手过的哨兵,战后心理创伤评分能低到忽略不计。简直是行走的净化器。”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纯粹的崇拜。
徐灵转身走了。
她的宿舍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C-307。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面窄窗。窗外能看到白塔主楼的侧面,此刻那栋建筑亮着冷白色的灯光,像一根发光的骨头戳进暮色里。
她坐在床边,打开个人终端。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正是她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发件人是育导室的管理系统,标题是《培养方向评估报告(阶段性)》。
徐灵点开邮件。
前几段是格式化的能力评估数据:感知力A,操控精度B,反应速度B-,稳定性S。综合评级为A。
最后一段写着:“根据学员徐灵目前的能力结构与成长曲线,培养组建议将其发展方向调整为后勤支援类岗位,具体方向可在‘精神污染数据监测’、‘哨兵康复辅助’、‘育导室助教’等选项中进一步匹配。此评估结果将作为结业分配的重要参考依据,请学员认真阅读并确认。”
徐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泣,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很平静地认真读完每一个字,然后关掉了邮件,把终端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白塔主楼的灯光又亮了一些。
她想起周恩离开育导室那天。周恩被S级培养批次提前录取,要搬到主楼的独立训练区去。她站在C区的出口处,身后跟着两个帮她搬行李的勤务兵,面前站着一群来送行的教官和学员。
徐灵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周恩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找到了她。姐妹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周恩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徐灵在宿舍里翻看她们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的周恩还没长出那么锐利的下颌线,会靠在她肩膀上笑,会用软软的嗓音叫她“姐姐”。
后来一切都变了。
周恩的感知力一天比一天强,看到的世界就一天比一天不一样,她们之间的共同语言也就一天比一天少。周恩不再跟她抱怨训练辛苦,因为那些训练对□□说已经不算辛苦;周恩不再跟她讨论抚慰哨兵的最佳法则,因为周恩看到的东西她根本看不到。
最后,周恩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了。
徐灵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周恩太忙了。天才的时间总是被排满的,任务、训练、研究、外派、授勋。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等一个平庸的姐姐。
但今天,在育导室的窗边,看着周恩在四十秒内安抚一头濒临崩溃的精神体时,徐灵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也许周恩不是没时间。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看不到她所看到的世界的人说话。
就像一个人无法跟从未见过颜色的人描述彩虹。
徐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那天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三年来,她每晚都盯着它看,从未见它扩大过。
它很稳定。像她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周恩授勋的画面,而是那头灰狼在周恩的精神触须缠绕上去时,慢慢安静下来的样子。它的眼睛从疯狂变为茫然,耳朵从竖立变为耷拉,整个身体从紧绷变为松弛。
它不再痛苦了。
但徐灵总觉得,它在安静下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