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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中部   马路对 ...

  •   马路对面早已关门的商铺,白色卷帘门自动开启,露出了里面的“人”。

      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祂们睁开眼,同步抬起僵硬的头颅,行动如同生锈的机械,一卡一卡,脖颈扭过了不可能的角度,骨骼发出爆裂般的脆响,又慢慢回正。

      那个声音和我记忆中某个声音重叠了。

      祂们从阴影中迈出,脚掌落地的姿势不似行走,更像某种东西在学着成为人形。

      不多时,祂们似乎适应了这具身体,动作逐渐流畅。

      除了那双依旧昭示着不详的灰眸,一切已与常人无异。

      喧哗的人声,藏在皮肤下血肉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这些新“人”。

      直至融入人群。

      远方突然出现的摩托,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撞向十字路口正中间的水产品运输车。

      碰!

      撞击的巨响炸开,金属扭曲的尖啸刺破空气。

      车体被拦腰截断,碎玻璃与鱼箱的残片混着水瀑般倾泻。

      一个男人被横飞的车厢钢板削过腰际,上半身抛向半空,拖着一截藕断丝连的脊椎骨,砸进旁边白色的水箱。

      血水瞬间炸开,溅上三米高的玻璃,几条银鳞的鱼在猩红中疯狂翻腾,划出断续的弧。

      好多豆芽,成片的铺在他的身下,神奇的只溅上了几滴血液。

      他的下半身还立在原地,停滞了两秒,才从断面涌出成堆的肠子,像一挂被扯断的湿绳,软塌塌地滑落在地。

      惊慌的人群践踏而过,血肉被踩成暗红色的泥浆,混着碎骨渣铺了一地。

      那两条腿早已辨不出形状,只剩下几截白森森的骨茬混在肉泥里。

      那些“人”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不再隐匿。

      祂们扑向惊恐的人群,指甲撕开皮肤的声音像撕开湿透的纸。

      人被按住肩膀,喉咙被一口咬开,气管暴露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漏气声,血柱喷上半空。

      “人”跪在地上,双臂深深探进一具还在抽搐的身体里,拽出纠缠的脏器塞进嘴里,咀嚼声湿漉漉地混着肋骨断裂的脆响。

      人被拖进巷口,手指扒着地面留下十道血痕,指甲翻翘也停不下来,呼救只持续了三秒,随后只剩下吞咽声和液体滴落的黏腻。

      我走在混乱中,血溅上我的脸颊,温热地顺着下颌滴落。

      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像一个局外人,被排除在外。

      一个被咬断喉咙的人撞在我身上,发现了我的存在。

      动脉的血喷了我满身,还在痉挛的手指抓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暗红的手印。

      他瞪着我,气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又是一阵轰鸣。

      这次是压路机。

      金属滚轮碾过来,带着低沉的、震颤胸腔的嗡鸣。

      人类,类人,活的,死的,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到手臂从滚轮前方,从侧面伸出,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然后是肩膀,是头颅。

      堪堪躲过那些灰眸怪物撕咬的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滚轮推倒。

      他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变扁平。

      一寸一寸的,像被压过的面团。

      上半身还在挣扎,手掌拍打地面,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闷。

      然后是他的头。

      坚硬的颅骨在钢铁与沥青之间发出短暂的抵抗——一声闷响,像是踩碎一个被水泡软的纸盒。

      不像西瓜,西瓜太脆了。

      是更沉闷的、更黏腻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被碾进去了。

      街面开始铺上一层东西。

      暗红色的底子,白色的脑浆和碎骨茬搅在里面,像大理石花纹。

      黄色的脂肪从破碎的组织里渗出来,漂在血面上,油花似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泽。

      那些豆芽——那些豆芽被滚轮推着,从肉泥里翻上来,又卷进去,又翻上来。

      它们在空中翻转,下落,再被推起。

      白的,一根一根的,脆生生的。

      它们沾了血,但血挂不住,顺着表面滑下去,像水滑过蜡面。

      它们完好无损。

      在满地的猩红与碎骨之间,这些豆芽白得像假的。

      耳边似乎有人在狂欢。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

      “豆芽!”

      “豆芽!”

      “豆芽!”

      声调上扬,带着某种癫狂的喜悦。我不知道是谁在喊。

      可能是那些灰眸的“人”,它们学人类学得很像,连狂欢都学会了。

      可能是那些快要死的人,他们在喊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嘴在动就够了。

      也可能是我自己。

      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的嘴有没有在动。

      我站在街道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根豆芽——我什么时候捡的?我不记得了。

      它躺在我掌心,白的,脆生生的,沾着一点暗红,但擦一下就掉了。

      我擦了。

      它变白了。

      完全的、彻底的、干净的白。

      周围的尖叫声在变少。

      压路机还在往前推,滚轮上缠着头发和碎布,还有一些我不想去辨认的东西。

      街面被压得很平整,平整得像一条新铺的路。

      暗红色的路。

      上面嵌着白色的碎屑,在雾里微微反光。

      那些豆芽还在翻腾。起。伏。起。伏。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我记不起来的、但一定见过的仪式。

      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周围安静了——周围确实安静了,压路机停了,狂欢声也停了——是我自己安静了。

      身体里那些嗡嗡的、一直在运转的什么东西,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想起什么了。

      然后它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豆芽,满身是血,周围是一整条街的碎肉和骨渣,头顶是灰蒙蒙的、没有天空的雾。

      我忘了。

      我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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