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ke》君子意将离

4、高中部 我晃神

　　我晃神了片刻。

　　攥紧了手。

　　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生肌腱绷出了不该有的弧度。

　　我在追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腿已经在动了。

　　脚下是黏的。

　　我追上去。

　　滚轮推着好多豆芽向我碾来。

　　白的。脆生生的。

　　在金属滚轮前方翻腾，起，落，起，落，像某种被反复碾压却永远碾不碎的东西。

　　我在向前跑，景物却在向前退，这不对。

　　但我停不下来。

　　我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我在追车还是车在追我。

　　这很重要吗？

　　我像是倒着。

　　面向豆芽。

　　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我看见它们翻腾、看见它们从肉泥里翻上来又卷进去、看见它们白得扎眼。

　　无法靠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又不太听话了。

　　它可能停了，可能倒流了。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什么，让我误以为有“之前”和“之后”。

　　但我有“之前”。

　　我记得小巷，我记得老人，我记得那双灰眸。我记得——

　　我不记得了。

　　滚过跨江大桥。

　　桥下的水是黑的。是连光都不愿停留的黑，是凝固的墨，是被遗忘的深渊。

　　我没有看。

　　滚过人行街道。

　　路面有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干的，是血，是锈。

　　直到在郊区的水泥路。

　　它拦在我的面前。

　　红色的车身散开。

　　是炸开，是分解，是像花一样绽放又像骨头一样碎裂。

　　零件迅速重组，是一个东西在否认自己之前的形状。

　　一个“人”出现了。

　　仅胸部和头颈保持着年轻人类男性的模样，其他地方由机械组成。

　　或许应该是“拼接”，是“缝合”，是“勉为其难地连在一起”。

　　车门是双臂，发动机契合在腹部，驱动装置拼接而成的“双腿”连接着两个轮胎，代替了双脚。

　　四肢磁悬浮在躯干上——我看见了那道缝隙。

　　幽蓝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和之前那个身影一样的幽蓝。

　　祂是故意的。

　　我知道祂是故意的。祂把我引到这里，一路，从十字路口，到跨江大桥，到人行街道，到郊区水泥路。

　　“啧，你追我可没用。”

　　祂晃了晃“手”，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锚点确立，这座城市现在可是完美的宇通cross快递站点。”

　　祂笑了。

　　和先前那些人不同。

　　和那些灰眸的“人”不同，和那个在火光中炸成烟花的身影不同。

　　祂笑得很纯良，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眯起的程度刚好，又在为自己的成就自豪。

　　那张脸和常人无异，年轻的，干净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

　　就像个开朗的大学生。

　　就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切为了Roke！”

　　祂突然激动起来，又是同样的高举“双手”。

　　那个动作——我见过。
　　在火焰里，在那个炸成烟花的身影身上。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癫狂被压在一层薄薄的“纯良”下面，像糖衣包着碎玻璃。

　　我眼前又开始模糊了。

　　视线的最后，机械再次重组。

　　这一次，祂的头还在原地。

　　压路机依旧是迅速驶过。

　　碾过了还带着幸福笑容的头颅。

　　那颗头颅，那张脸，那个笑容，在滚轮下，是先变形，再开裂，再被压成扁平的、我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笑容在滚轮压上去的最后一帧还在，像是被刻进去了，被印在某个地方无法删除。

　　我站在郊区的水泥路上，面前是碾过的痕迹，暗红色的，混着白色的碎屑，和那些豆芽一样的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攥着的。

　　我松开。

　　掌心里有一根豆芽。白的。脆生生的。沾着一点暗红。

　　我什么时候捡的？

　　我不记得了。

　　我忘了。

　　我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