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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邻居 清衍入学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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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生日那天,清微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像有人用一支很湿的毛笔在宣纸上抹了一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月亮灯看了一会儿。那盏灯从她出生那天就挂在那里,三年多了,她从来没有觉得它旧过。妈妈每个月都会爬上去擦一次,把灯罩上的星星和月亮擦得干干净净。
她坐起来,毛绒兔子从怀里滑下去,掉在床边的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把兔子放回枕头上,然后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凉凉的,六岁的身体比五岁的时候高了大概五厘米,腿也长了一点,但踩地板的时候脚后跟还是悬着的,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油烟机转动的嗡嗡声,还有妈妈偶尔哼几句歌的声音。清微光着脚走过走廊,站在厨房门口。妈妈背对着她,正在煎鸡蛋,灶台上放着已经做好的面条,碗边摆着一双筷子。
“醒了?”妈妈没有回头,“去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清微去卫生间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水龙头。她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六岁了,五官比婴儿时期清楚了很多,但和三十世纪的那个自己完全不像。三十世纪的清微是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看起来有点冷。这个身体的五官是圆的,眼睛大,鼻头圆,嘴唇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在看另一个人。事实上,她确实在看另一个人。
她洗完脸回到厨房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他面前摆着一碗面,但没吃,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清微进来,他放下杯子,把那碗面推到她那边。
“生日快乐。”
“谢谢爸爸。”
清微坐下来,开始吃面。面条是妈妈手擀的,比外面买的粗一点,也不那么均匀,但吃起来很有嚼劲。鸡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拌进面汤里,汤变得浓稠了一点。
“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妈妈说,“晚上吃蛋糕。”
“嗯。”
“隔壁下午搬家,可能会有噪音,你回来要是吵的话就去卧室写作业。”
清微的筷子停了一下。隔壁搬家。她知道隔壁一直空着,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住过。偶尔会有中介带人来看房,但每次看完就没有下文了。妈妈说过那户人家的房子比这套大,租金也贵,一直不太好租。
“搬来什么人?”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不知道。”妈妈说,“听说是三口之家,有个小孩,好像跟你差不多大。”
清微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嚼不烂,是因为喉咙忽然有点紧。
有个小孩,跟你差不多大。她想起框架里写的那些话:六岁那年,邻居家搬来一个男孩,也叫清衍。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瞬间就知道。她用了六年来准备,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还是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怎么了?”妈妈看着她,“不想吃?”
“没有。”清微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站起来,“我去上学了。”
“书包还没拿。”
她回房间拿了书包,走到玄关穿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每一遍都打了死结,又拆开重新系。妈妈在身后说“路上小心”,她应了一声,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纸条,是物业贴的,上面写着“此户正在搬家,如有不便敬请谅解”。纸条是新的,边角没有卷起来,胶水也没有干透。清微在门前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声。
不是打开,是有人在里面碰了一下门板,像是不小心撞上去的。
她想按开门键,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按下去。
电梯开始下降。
清微读的小学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自己上下学,从一年级开始就这样。妈妈说要送她,她说不用。不是逞强,是真的不用。一个带着三十一年记忆重生的人,如果连六岁上学都需要人送,那也太荒谬了。
但她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平时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在想事情。她在想隔壁那个孩子。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和三十世纪的清衍一样,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她记得清衍的每一个细节。笑的时候左边嘴角高一点,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桌面,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生气的时候不讲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你。这些细节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它们,醒来之后发现枕头是湿的。
但她已经快想不起他的声音了。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她能记住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但声音在一点点模糊。最开始模糊的是他叫她的方式——“清微”两个字,他叫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现在她想不起那个尾音是什么样了。她知道它会上扬,但上扬多少度、拖多长、在哪个音节转折,这些都想不起来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校门。
下午三点半放学。清微没有和同学一起走,一个人抄了近路回家。那条路要穿过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她走过花园的时候,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楼下,车厢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纸箱没搬完。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抬着一个沙发往单元门里走,沙发是深蓝色的,很大,卡在单元门框里,他们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弄进去。
清微站在货车旁边看了一会儿。车厢里剩下的纸箱不多了,有一个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清衍——书”,字迹很潦草,“衍”字的中间部分写得特别大,像一个张开手臂的人。
清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一个搬家公司的人过来问她“小朋友你找谁”,她才回过神来。
“不找谁。”她说,绕开那个人,走进了单元门。
楼梯在三楼。她住在302,隔壁是301。301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纸箱放在地板上的闷响,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吱嘎声,有人在说“这个放卧室”,另一个声音回答“好”。
清微站在302的门口,没有进去。她侧过头,透过301的门缝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指挥搬东西,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回应,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我的箱子呢”。
那个声音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孩子的,男孩的,有点哑,像刚哭过或者刚睡醒。
“你的箱子在门口。”那个女人说,“别挡着路,站到旁边去。”
清微看不见那个男孩。门缝的角度不对,她只能看见客厅的一部分——沙发已经摆好了,就是那个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边角。
“妈妈,隔壁有人吗?”男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不知道,刚搬来,还没见过邻居。”
“门上有个——”
男孩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清微听见脚步声,很快的,从客厅跑到门口。
门被拉开了。
一个男孩站在门里面,比她矮一点,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显得耳朵很大。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圆,黑眼珠特别大,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清微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清衍。事实上,他和三十世纪的清衍长得一点都不像。三十世纪的清衍是高个子、宽肩膀、方下巴、浓眉毛,看起来像一个很可靠的人。这个男孩太小了,太瘦了,太稚嫩了,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苗。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想起三十世纪的清衍看她时的眼神。不是样子像,是里面的东西像。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他很想要但又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
“你住隔壁?”男孩问。
“嗯。”
“我搬过来了。”他说,指了指身后乱糟糟的客厅,“今天刚搬的。”
“我看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清微张了张嘴。“清微”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她忽然不想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想看看——如果她不说,他会不会先说出自己的名字。框架里写的是“邻居家搬来一个男孩,也叫清衍”。但他会主动说吗?还是需要她问?
“我叫清衍。”他说。
清微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点。
“你呢?”
“清微。”
清衍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回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妈,隔壁的小朋友叫清微。”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知道了,别站在门口,让人家进来坐。”
清衍回过头,往旁边让了一步,门开得更大了。“进来吗?家里很乱,还没收拾好。”
清微摇了摇头。“我先回家。晚上再来。”
“好。”清衍说,“晚上见。”
清微转身打开自家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书包还背在肩上,没有摘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妈妈还没下班,爸爸应该也在上班。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板上。
她站在那里,听着隔壁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轻了很多,可能是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她听见清衍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的频率——那种说话的节奏——和三十世纪的清衍一模一样。不是音色,音色完全不像。是节奏。说一句话之后停顿多久,停顿的时候呼吸怎么调整,下一句话从哪里开始。这些最细微的东西,和清衍一模一样。
清微慢慢蹲下来,坐在地板上,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她等了六年。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瞬间,从听见清衍说“去活一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以为她会哭,或者会笑,或者会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反应。但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真实了一点。
之前的世界是假的。不是真的假的,是那种——你知道你在一个地方,但你总觉得这个地方面目模糊,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现在那层东西被揭开了一个角。不是全部揭开,只是一个角。但已经够了。够让她知道,这一切是真的。清衍真的在这个世界。哪怕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哪怕他只是一个六岁的、瘦瘦的、穿着蓝色T恤的小男孩,他也在这里。
她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书包里,笑了。
晚上,清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子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妈妈在客厅里喊她吃蛋糕,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去,路过玄关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铃响。
不是她家的门铃。是对面的。
妈妈去开了门。清微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毛巾,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你好,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很快,“今天搬了一天,吵到你们了吧?”
“没有没有。”妈妈说,“搬东西肯定有声音的,理解的。”
“这是我儿子,清衍。”女人把清衍往前推了一下,“跟阿姨问好。”
“阿姨好。”清衍的声音,比下午哑了一点,可能是搬家累的。
“真乖。”妈妈蹲下来,“几岁了?”
“六岁。”
“跟我们家清微一样大。清微——过来。”
清微走过去,站在妈妈旁边。她换了睡衣,头发湿着,脚上穿着棉拖鞋,看起来大概和下午不太一样。清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又见面了”。
“以后就是邻居了。”妈妈说,“清微,带清衍去你房间玩一会儿,蛋糕切好了我叫你们。”
清微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从来不会让陌生人进她的房间,今天大概是觉得隔壁新搬来的,客气一下。但清微没有拒绝。她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清衍,意思是“跟上来”。
清衍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进了房间,清微把灯打开。月亮灯亮了,暖白色的光照在浅蓝色的壁纸上,毛绒兔子坐在枕头上,两只耳朵一竖一耷拉。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就没什么空地方了。清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在等她允许。
“进来。”清微说,“随便坐。”
清衍走进来,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毛绒兔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一个人住这个房间?”
“嗯。”
“我的房间比这个大一点。”他说,“但我想要小一点的。太大的房间晚上会害怕。”
清微在床边坐下来,用毛巾继续擦头发。“你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的地方。”
清微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三十世纪的清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小时候怕大房间,因为觉得大房间里的黑暗是活的,会呼吸。这件事他只在某个深夜聊天的时候跟她说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提过,好像觉得说出来很丢人。
“你以前住在哪里?”清微问。
“城南。”清衍说,“爸爸工作调动,就搬过来了。”
“城南远吗?”
“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很远。”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空中,够不到地面。他晃了晃腿,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这样不太好看。
“你在哪个学校?”清微问。
“还没定。妈妈说明天去办手续,可能跟你在同一个学校。”
“我读的是实验小学。”
“那可能就是这个。妈妈说要找近的,走路能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清微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清衍。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膝盖——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桌面。这是她记得的关于清衍的细节之一。现在这个男孩坐在她的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头发短得贴着头皮,穿着一件领口洗松了的旧T恤,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敲膝盖。一下一下的,和三十世纪的清衍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认识我吗?”清衍忽然问。
清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
清微移开目光。“不认识。你才搬过来,我怎么认识你。”
“也是。”清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看见某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好像见过。不是真的见过,就是……好像认识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清微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毛巾是湿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会的。”她说。
“什么时候?”
“现在。”
清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变得更亮或者更暗,是那种光的质地变了,从“随便聊天”变成了“认真地看着一个人”。
“那我们可能真的认识。”他说,“在别的地方。”
清微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想告诉他——是的,我们在别的地方认识。在三十世纪的一个实验室里,你守着我的大脑,我穿越时间线来到这里。你把自己的意识分成无数份投送到这个时代,你是其中之一。你不记得我,但你的手指记得敲桌子的节奏,你的嘴巴记得说话的停顿,你的眼睛记得看我的方式。
她什么都没说。
“可能吧。”她说。
妈妈在外面喊吃蛋糕。清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清衍一眼。他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走啊。”她说。
“好。”
他跳下椅子,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妈妈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更淡一点,像青草。
“清微。”他说。
“嗯?”
“你的头发还没干。外面有风,会感冒的。”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很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清微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她跟着走出去,坐在餐桌旁边,和清衍隔了一个位置。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插着六根蜡烛,妈妈点了火,让她许愿。她闭上眼睛。
去年的愿望是“希望妈妈永远不知道我是谁”。今年的愿望不一样。
今年的愿望是:希望这个清衍,在这个世界过得开心。不管他记不记得我,不管他能陪我多久,希望他开心。
她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清衍在旁边鼓了几下掌,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妈妈切了蛋糕,第一块给清微,第二块给清衍。清衍接过盘子,说了一声谢谢阿姨,然后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他吃蛋糕的样子很小心,先舔掉上面的奶油,再吃蛋糕胚,最后吃草莓。草莓是切半的,他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什么。
“草莓有问题吗?”清微问。
“没有。”他把草莓放进嘴里,“我在数上面的籽。”
“多少颗?”
“这颗有三十七颗。”
清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草莓。半颗,红色的果肉上嵌着淡黄色的小籽,密密麻麻的。
“你每次都数吗?”
“嗯。习惯了。”
清微咬了一口草莓。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在想“习惯了”这三个字。一个六岁的男孩,为什么会有“数草莓籽”这种习惯?是天生就这样,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想起三十世纪的清衍有一个习惯——数米粒。每次吃饭之前,他会把碗里的米饭数出大概的数量,然后才吃。她说他有病,他说不是有病,是习惯。她从没问过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不是习惯。也许那是某种——印记。从这个世界带到三十世纪的印记。或者从三十世纪带到这个世界的印记。
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吃完蛋糕,清衍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妈妈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妈妈,是看她。清微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蛋糕盘子,盘子上只剩一点奶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清微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指节有点疼。她关掉水龙头,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可能是因为白天下了雨,空气很干净。
“妈妈。”
“嗯?”
“清衍说他们可能要在附近的学校上学。”
“嗯,我跟她妈妈聊过了,就是你们学校。下周一入学,跟你在同一个班。”
清微的手在水池边沿上敲了一下。“你安排的?”
“什么安排?”妈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人家搬过来,就近入学,很正常的事。”
“嗯。很正常。”
清微从水池前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躺在床上,抱着毛绒兔子,看着天花板上的月亮灯。灯还是暖白色的光,照在浅蓝色的壁纸上,像一小片月光。
她想起清衍说的那句话——“那我们可能真的认识,在别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在别的地方。
是的。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软得快要塌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她自己的,不是清衍身上那种青草味。她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妈妈买的,说薰衣草助眠。
她不想睡觉。她想爬起来,走到隔壁,敲开301的门,对清衍说:你不叫清衍。或者说,你不只是清衍。你是三十世纪的一个研究者,你把意识分成无数份投送到这个时代,你是其中之一。你的真身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守着一个不会老去的大脑,等我回去。
她不会说。她永远都不会说。因为说了他也不信。因为说了他会害怕。因为说了之后,她就会被带走——被那些“上面的人”带走,关进研究院里,变成一个实验品。她就不能在这个世界活完一生,不能带着答案回到三十世纪。
她只能等。
等他来。等他走。等下一个他来。等最后一个他走。等八十岁那年,闭上眼睛,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实验室。
清微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晚安。”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也许是毛绒兔子。也许是隔壁的清衍。也许是三十世纪的那个背影。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夜空。
窗外,星星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