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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芽 六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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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两岁那年春天,妈妈带她去做了第一次灵识体检。
体检中心在城市的东边,一栋灰色的矮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灵识发展研究中心”。妈妈牵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全是带着小孩的家长。有些孩子比她大,有些比她小,但每一个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哭闹,没有人跑动。
清微觉得奇怪。两岁的孩子不该这么安静。
她扫了一眼那些孩子的脸——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幅度都很小,小到清微盯着一个女孩看了半分钟,才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们在等什么?”清微问。
“等测试。”妈妈低头看她,“灵识体检之前,孩子们会被引导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这样测出来的数据才准。”
“半休眠?”
“就是意识先休息一下。”妈妈说得轻描淡写,“没事的,你不需要。你是三题全对的孩子,你的意识比他们稳定得多。”
清微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孩子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些空荡荡的眼神让她想起三十世纪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活着,但没有意识,只是“在运行”。
轮到她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把她领进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台机器。机器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个凹槽,刚好能放下一只手。
“把手放进去。”那个女人说。
清微把手放在凹槽里。凹槽的内壁是柔软的,像海绵,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不像物理加热,更像是她的手在发热,而凹槽只是把那种热吸走了。
机器发出了一声低鸣。
那个女人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清微一眼,又看了屏幕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主任,三号测试舱,有一个……”
她压低了声音,但清微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灵识强度……超过量表上限……对,两岁……没有进入休眠……对,自然状态下的读数……好。”
她挂掉电话,低头看着清微。
“等一会儿,主任要亲自来。”
清微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她的脚够不到地面,两岁的身体太矮了,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像一只被放在台阶上的小猫。
门开了,进来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大褂,但胸口的牌子上多了一行字——“灵识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他蹲下来,和清微平视。
“你好。”
“你好。”
“你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吗?”
“灵识体检。”
“你知道什么是灵识吗?”
清微想了想。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在这个世界,她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两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但三题全对的孩子,应该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
“知道一点。”她说。
“说给我听听。”
“灵识是……人身上除了身体和脑子之外的东西。身体是看得见的,脑子是管想事情的,灵识是管……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老头站起来,转向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把她的体检报告单独存档,不要录入系统。”
“主任?”
“她的灵识强度,我这个机器测不出来。”老头说,“两岁,自然状态,没有休眠,读数直接爆表。这个数据如果录入系统,上面的人会来把她带走。”
“带到哪里去?”
“研究院。特殊人才培养计划。三岁开始封闭训练,十八岁毕业,然后分配到……”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清微一眼,“分配到他们需要的地方去。”
清微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框架里写的那些东西——灵识高的人能感知到“道”的存在,能进入入定状态,能看见模糊的另一个世界。但她不知道灵识高到一定程度,会被“上面的人”带走。
“那怎么办?”那个女医生问。
“把她的灵识强度调低。”老头说,“调到正常范围的上限,别太离谱,也别太低。太低了反而引人注意。”
“可是数据造假——”
“是我的决定。”老头说,声音很平静,“她两岁。两岁的孩子不该被关在研究院里。”
他再次蹲下来,看着清微。
“你会保守秘密的,对吗?”
清微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清微。”
“清微。”他重复了一遍,“记住,你的灵识强度是正常的。你没有比别人强多少。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三题全对的孩子。懂了?”
“懂了。”
老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子上。
“这是秘密的报酬。”
他走了。
清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橙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老虎。
她把糖揣进口袋里,没有吃。
回家的路上,妈妈牵着她走在人行道上。春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花坛里开了一些小黄花,清微不认识那是什么花。
“妈妈。”
“嗯?”
“灵识太强了会被带走吗?”
妈妈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如果灵识强的人很厉害,那国家肯定会把他们集中起来训练,让他们变得更厉害。那就会把他们从家里带走。”
妈妈沉默了很久。
“会的。”她最终说,“但你不用的。你的灵识强度是正常的。”
“我知道。”清微说,“我是正常的。”
妈妈握紧了她的手。
清微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三岁。
清微学会了控制。
控制自己说话的方式,控制自己表现出来的聪明程度,控制在大人面前展现出来的灵识强度。
她不再问那些会让大人愣住的问题。不再在别人面前展示超出年龄的理解力。不再盯着某个东西看太久——因为妈妈说,她盯着东西看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才学会怎么让眼睛看起来“正常”。
那是一种很累的状态。像一直踮着脚尖走路,永远不能把整个脚掌踩在地上。
但她在练习。
每一天都在练习。
爸爸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
她画的东西很简单——太阳,云,房子,树。两岁孩子该画的东西。但爸爸总是盯着她的画看很久,然后说一句:“你画的云有影子。”
“云当然有影子。”
“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云有影子。”爸爸说,“两岁的孩子画云,就是一个白色的棉花团。你画的云,你知道光从哪边来,所以你知道影子在哪边。”
清微放下蜡笔。
“我观察过。”
“嗯。”爸爸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幅画翻过去,拿了一张新的白纸放在她面前。
“画点别的。”
“画什么?”
“画你昨天晚上梦见的。”
清微看着那张白纸。
昨天晚上她梦见的是三十世纪。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仪器滴答作响。清衍坐在某个容器前面,背影孤独。
她拿起蜡笔,画了一个圆。
一个蓝色的圆。
蓝色是海洋和天空。圆是地球。
但在圆的外面,她画了很多白色的点。
星星。
星星围绕着地球,像是地球被包裹在星空的中间。
爸爸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这是地球。”他说。
“嗯。”
“外面的那些呢?”
“星星。”
“星星为什么在地球外面?”
“因为地球在夜空里面。”
爸爸把画翻过去,又拿了一张新的白纸放在她面前。
“再画一个你昨天没有梦见的。”
清微想了想,画了一个人。
一个站着的人,没有脸,没有衣服,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人的姿势很奇怪——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这是谁?”
“一个人。”
“他在做什么?”
“他在等人。”
爸爸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三幅画叠在一起,夹进了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清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画夹起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她画那些东西。
但她记得爸爸夹画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和妈妈在体检中心握紧她的手时一样。
四岁。
清微第一次入定。
不是刻意为之,是她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蚂蚁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大了,也不是变小了。是她能看见蚂蚁身上的某种东西——一层淡淡的光晕,银白色的,包裹着蚂蚁的整个身体。那层光晕在微微脉动,和蚂蚁触角的摆动同一个节奏。
她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整个院子都不一样了。
花坛里的花也有光晕,但颜色不一样——月季是粉红色的,栀子花是白色的,草坪上的草是淡绿色的。每一株植物的光晕都不一样,有些亮一些,有些暗一些,有些在流动,有些静止不动。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妈妈在厨房做饭。清微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妈妈身上也有一层光晕。
淡蓝色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光晕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波纹。波纹的中心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更亮的光,亮到她不能直视太久。
“妈妈。”
“嗯?”
“你身上的光是蓝色的。”
妈妈手里的铲子停了。
“你说什么?”
“你身上的光。蓝色的。胸口最亮。”
妈妈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表情清微见过——在体检中心,那个女医生看见她的灵识读数时的表情。震惊,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能看见光了?”
“嗯。刚才在外面看蚂蚁的时候忽然看见的。蚂蚁也有光,银白色的。花也有,粉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
妈妈放下铲子,蹲下来,双手扶着清微的肩膀。
“清微,你听我说。你能看见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四岁的孩子不应该能看见灵识场。”
“灵识场?”
“就是你说的光。”妈妈的手在发抖,“每个人、每个生物都有灵识场。灵识强的人能看见,但通常要经过训练,而且要成年之后才能看见。四岁就能看见的……太少了。少到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把你带走。”
“像体检中心那个爷爷说的那样?”
妈妈愣了一下:“什么爷爷?”
清微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体检中心的事,她没有告诉过妈妈。
“没什么。”她说,“我做梦梦见的。”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清微读不懂的东西。
“清微,你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因为我聪明。”
“不是聪明。”妈妈摇头,“聪明和……不一样。聪明是学东西快,记东西牢。你不是。你是……你知道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事。”
清微的心跳加速了。
“妈妈觉得我不是正常的?”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你是正常的。”她说,“你就是你。你是什么样,正常就是什么样。”
她站起来,重新拿起铲子。
“别告诉任何人你能看见光。包括爸爸。”
“包括爸爸?”
“包括爸爸。”
清微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回院子里,继续看蚂蚁。
但她不再试图看清那些光了。
她学会了不去看。
四岁半。
清微的灵识场越来越强,强到她不去看也能感觉到。
她感觉到邻居家的猫在墙头走过,灵识场像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她感觉到楼下的老爷爷在阳台上浇花,灵识场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她感觉到妈妈在隔壁房间睡觉,灵识场在呼吸的节奏里起伏,像潮水。
她感觉到爸爸。
但爸爸的灵识场不一样。
不是颜色不一样,而是形状。
别人的灵识场都是完整的一个整体,从头到脚,像一层外壳包裹着身体。但爸爸的灵识场有一个缺口——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洞。那个洞里没有光,只有黑暗。
纯粹的、不反射任何东西的黑暗。
像夜空。
像灵识测试第二题的正确答案。
清微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直到爸爸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绘本。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个洞。
一个灵识场上的洞。
那是什么?
五岁。
清微上了幼儿园。
她没有哭。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哭,只有她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滑梯。
老师在家长群里说:“清微很乖,适应能力很强。”
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你没有哭。”
“嗯。”
“别的孩子都哭了。”
“我不想哭。”
“你可以哭的。”妈妈说,“你不一定要表现得比别人好。你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
清微看着妈妈。
“妈妈想让我哭?”
“不是想让你哭。是……”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是你不用一直那么坚强。你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可以害怕,可以难过,可以哭。”
清微想了想。
“我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妈妈的手停了。
“你要做什么?”
清微张了张嘴,差点说出那句话。
我要在这个世界活完一生,然后回到三十世纪。
她没有说。
“我要上幼儿园。”她说,“然后上小学,然后上中学,然后上大学,然后工作。”
妈妈笑了,但那个笑容没有到眼睛里。
“好。那就一步一步来。”
回家的路上,清微走在妈妈旁边。她的手被妈妈牵着,温热的,有点湿。
“妈妈。”
“嗯?”
“你希望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吗?”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我希望你快乐。”她最终说,“不管你普不普通。”
“如果我不普通,但你不知道,你会快乐吗?”
妈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清微笑了,“我随便说的。”
她握紧妈妈的手,加快了脚步。
五岁半。
清微第一次在入定中看见了三十世纪。
不是在梦里,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那天下午她在午睡,但意识没有睡着。她的灵识从身体里浮起来,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向高空。
她看见了自己的房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看见了旁边那只毛绒兔子。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
她看见了整栋楼,看见了整条街,看见了整个城市。那些光——灵识场——在视野里变成一片流动的海洋,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活的画。
然后她飞得更高了。
高过了云层。
高过了大气层。
高过了她以为的边界。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房间。
白色的。没有窗户。仪器滴答作响。
一个人坐在那里。
背影。孤独的。微微弓着的。
他的手放在一个透明的容器上。容器里有东西——一团模糊的、发着微光的东西。
大脑。
她的大脑。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清微看见了那张脸。
清衍。
三十世纪的清衍。
不是六岁的邻居男孩,不是十六岁的同桌,不是任何一个分身。是真正的清衍。是那个在序章里对她说“去活一次”的人。
他老了。
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她用一生都读不完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方向。
不是看着容器里的大脑。是看着她的方向。看着她这个隔着整个时间线、以灵识形态漂浮在虚空中的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清微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急。”
两个字。
别急。
然后她掉了下来。
像被人从高空推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视野里的画面碎裂成无数碎片——白色的实验室,滴答作响的仪器,清衍的脸,全部碎成光点,从她指缝里流走。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月亮灯。毛绒兔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清微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她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流泪。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留下空洞,而眼泪只是那个空洞渗出来的水。
她坐起来,抱着兔子。
“别急。”
他说别急。
他知道她急了。知道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五年半,每一天都在等,等六岁那年遇见第一个分身,等八十岁那年回去,等他。
他在让她别急。
清微把脸埋进兔子里。
“我尽量。”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听见了。
六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清微坐在窗台上看星星。
妈妈在厨房做蛋糕,爸爸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清微数着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三十世纪的天文学和这个时代不一样,她学过的星图在这个时代还没画出来。
但她觉得那些星星很亮。
比三十世纪的星星亮。
也许是因为三十世纪的光污染太严重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夜空还保留着一些三十世纪已经消失的东西。
“清微。”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下来,该睡了。”
“再等一下。”
“看什么呢?”
“星星。”
爸爸走到窗台边,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天。
“明天是你生日。”他说。
“嗯。”
“六岁了。”
“嗯。”
“六岁是大孩子了。”
清微转头看了爸爸一眼。他的侧脸在星光下很柔和,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
“爸爸。”
“嗯?”
“你相信人会记得自己婴儿时期的事吗?”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相信。”
“如果有人说她记得呢?”
“那她可能是在说谎。”
“如果她没有说谎呢?”
爸爸低下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清微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的深渊,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但脚不听话。
“如果她没有说谎,”爸爸说,“那她一定很辛苦。”
清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记得那么多事,一定很辛苦。”爸爸说,“尤其是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事。”
他伸出手,碰了碰清微的头顶。
手指是凉的。
和她出生那天在产房门口碰她脸的那只手,一样的温度。
“该睡了。”他说,转身走回客厅。
清微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叫他。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在产房门口说“欢迎回来”。想问他灵识场上的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
因为她怕答案。
怕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怕他说“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怕他说“我也在等你回去”。
更怕他说“我只是你的爸爸,一个普通的、灵识场上有个洞的爸爸”。
她怕他太普通。也怕他不普通。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睛。
清微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钻进被子里。
她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是她的六岁生日。
明天,隔壁会搬来一个男孩。
也叫清衍。
她等了六年。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瞬间,从听见清衍说“去活一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六岁。
遇见第一个分身。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三十世纪的清衍。不知道他会不会说“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会来的。
因为清衍说过:“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手大礼包。你会在六岁那年遇见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清微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明天见。”她小声说。
窗外的星星亮了一瞬。
像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