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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桌 清衍入学那 ...

  •   清衍入学那天是个星期一。

      清微早起了半个小时,坐在餐桌前面吃早饭的时候,妈妈还在厨房里热牛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用了一个和毛衣同色的发圈。她平时不这么穿。平时她随便抓一件T恤套上就出门了,头发也懒得扎,披着就去了。今天早上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这一身。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牛奶,看见她这身打扮,挑了一下眉毛。

      “今天有活动?”

      “没有。”

      “穿这么整齐。”

      “随便穿的。”

      妈妈把牛奶放在她面前,没有追问,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忍着笑。清微低头喝牛奶,假装没看见。牛奶很烫,她抿了一小口,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在干什么?你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不需要为了一个六岁的男孩穿成这样。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他不是普通的六岁男孩。他是清衍。哪怕他不记得,你记得。

      她喝完牛奶,背上书包,走到玄关穿鞋。妈妈在身后说“路上小心”,她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301的门关着,门口放了一双新买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鞋头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刚脱下来的。清微看了一眼那双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男孩,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书包很大,几乎占了他整个后背,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是清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不像昨天那样松垮,是新的,折痕还在。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短,耳朵显得更大了。

      “早。”他说。

      “早。”

      “我不知道路,能跟你一起走吗?”

      “嗯。”

      他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清微走左边,清衍走右边。他比她矮一点,大概两三厘米,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要倒腾得比清微快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清微注意到了,放慢了一点。清衍没有说什么,但步子也放慢了一点,两个人走成了一个很别扭的、互相迁就的节奏。

      “你每天走路上学?”清衍问。

      “嗯。十五分钟。”

      “以前学校的路要走二十分钟。坐公交车的话,加上等车的时间,要四十分钟。”

      “那你每天很早就要起来。”

      “习惯了。”他说,然后加了一句,“我习惯早起。”

      清微看了他一眼。一个六岁的男孩说自己习惯早起,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孩子会说的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三十世纪的清衍也习惯早起。他说过,在实验室的那些年,他每天五点起床,先检查一遍所有仪器的数据,然后才去吃早饭。那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从研究生时期一直到他成为项目负责人。

      他们走过那个小花园的时候,清衍忽然停下来,看着那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到花坛的边沿上,堆成一小堆。

      “这是什么树?”他问。

      “桂花。”

      “开花的吗?”

      “开的。秋天开。黄色的,很小,但很香。”

      清衍点了点头,蹲下来,捡了一片落叶。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脉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一棵微缩的树。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你收集树叶?”清微问。

      “嗯。我有一个本子,专门夹树叶和花瓣。干了之后写上日期和地点,就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捡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不记得了。很久了。”

      清微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叶子塞进侧袋,拉好拉链。很久了。一个六岁的男孩说“很久了”,能有多久?三年?四年?从他有记忆开始?但她知道这个“很久”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也许这个习惯是从三十世纪带来的。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男孩的普通爱好。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了——哪些是清衍的印记,哪些只是这个六岁孩子的天性。

      他们继续往前走。清衍走在她的右边,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次,他用手推上去,走了几步又滑下来了。他干脆把带子调紧了一点,书包被勒得贴在后背上,看起来更大了。

      “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清微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框架里没有写清衍分身的家庭背景,只知道他们会以不同的身份出现,然后离开。

      “工程师。”清衍说,“画图纸的。经常出差。”

      “你妈妈呢?”

      “老师。教数学的。她说等安顿好了就去新学校报到。”

      “那你以后放学怎么办?谁来接你?”

      清衍看了她一眼。“我自己回家。我习惯了一个人。”

      清微没有接话。他们走到了学校门口。校门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有一个拱形的门头,写着“实验小学”四个字。已经有学生陆续到了,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有的背着书包跑,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站在门口吃早餐,手里攥着一个包子,咬一口,油从指缝里滴下来。

      清微带清衍去了教务处。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茶叶蛋。她看见清衍,放下勺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清衍?”

      “嗯。”

      “几班?”

      “一班。”清微在旁边说。

      女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一班的?”

      “嗯。我叫清微。”

      女老师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纸条,递给清衍。“一班,三楼左手边第二间教室。班主任姓刘,你把这个条子给她。”

      “谢谢老师。”清衍接过纸条,转身走出教务处。清微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楼梯。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被磨得很光滑,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一个男孩从他们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清衍手里的纸条。他握紧了一点,纸条被捏出褶皱。

      一班在走廊的左边,门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清微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三排靠窗,桌子上贴着她的名字。清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条,看起来有点茫然。

      刘老师从讲台后面走过来。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让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他叫清衍,刚从城南转过来。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有几个男生在交头接耳,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大声说:“他也姓清!跟清微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清微没有笑。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清衍站在讲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被全班注视的转学生。他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不是挺直腰板、抬高下巴的那种假装镇定。是真正的平静,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注视的人。

      “清衍,你坐哪里呢……”刘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第三排靠窗还有一个位置,你就坐在清微旁边吧。”

      清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从开学到现在。老师安排过两个同学坐过来,一个嫌靠窗太晒,一个嫌她太安静,都自己搬走了。后来老师就不安排了,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现在清衍抱着书包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拿出铅笔盒和课本,整齐地摆在桌角。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清微一眼。

      “又是你。”

      “嗯。又是你。”

      刘老师开始上课。今天是语文课,讲的是拼音。清微早就会了——不是六岁学会的,是三十一岁那个清微本来就认识拼音。但她还是认真听着,假装在学。她注意到清衍也在听,但他的方式不太一样。他不是在“学”,他是在“确认”。老师念一个拼音,他的嘴唇微微动一下,跟着念一遍,但那个速度太快了,不像是第一次学的人在跟读,像是已经会了的人在复习。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收起课本走了出去,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围过来,趴在清衍的桌子上,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你从城南哪个学校来的?”
      “你会踢球吗?”
      “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清衍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提问的人的眼睛,回答完了再把目光移开,等下一个问题。这个习惯让清微想起三十世纪的清衍在学术会议上回答提问的样子——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式。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声隔三差五地响一下。

      “清微。”清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嗯?”

      “他们问我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我说我没怎么看过。他们就不说话了。”

      “你应该说一个。随便说一个。”

      “但我没看过。说了就是在骗人。”

      清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要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的认真,是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骗人”的认真。好像“说谎”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选项里。

      “那你平时在家做什么?”她问。

      “看书。画画。有时候帮我妈妈整理书架。”

      “看什么书?”

      “什么都有。我妈妈书架上的书我都看。有一些看不懂,但我会先记住,等以后看懂了再回头看。”

      清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记住,等以后看懂了再回头看。这是清衍的学习方法。三十世纪的清衍就是这样学习的——先把不懂的东西背下来,等到知识储备够了再回头理解。他说过,这是他大学之前的学习方式,后来有了检索工具就不需要了。

      “你看得懂什么书?”清微问。

      “故事书看得懂。科普书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数学书也看得懂一部分。”

      “数学?你几年级的数学?”

      清衍想了想。“三年级的看懂了。四年级的有一部分看不懂。”

      周围那几个男生已经散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玩自己的。没有人注意到这段对话。清微压低了声音:“你会三年级的数学?”

      “嗯。搬家之前自学的。我妈妈说转学之后可能会有进度不一样的地方,让我先看看。”

      清微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操场上的跑圈结束了,学生散开来,有的在踢球,有的在跳绳,有的坐在台阶上喝水。阳光照在操场上,塑胶跑道的红色有点刺眼。

      她知道清衍不是普通的孩子。不是因为她带着三十世纪的记忆所以觉得他特殊,而是他本身就不普通。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学完了三年级的数学,看完了妈妈书架上的大部分书,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才移开目光。这些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普通。但她也知道,这些“不普通”不是清衍的分身刻意为之。他不记得自己是清衍,不记得三十世纪,不记得任何关于那个实验室的事。他只是——这样。天生就是这样。

      也许这就是清衍的本质。不是记忆,不是知识,不是那些可以被时间磨灭的东西。是某种更底层的、更顽固的东西——思考的方式,说话的节奏,看人的眼神。这些东西不需要记忆来维持,它们刻在灵魂里,比任何东西都深。

      午休的时候,清微没有去食堂吃饭。她从书包里拿出妈妈准备的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煎蛋和几块红烧肉。清衍也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面包的边缘有一点干了。

      “你妈妈没给你带饭?”清微问。

      “她今天去学校报到了,没时间做。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清微看了他一眼。“你做的?”

      “嗯。面包抹了果酱,夹了一片火腿。不难。”

      她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吃点肉。你太瘦了。”

      清衍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没有动。“不用,我吃三明治就行。”

      “吃一块。”

      他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的时候,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清微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看他,但她注意到他夹肉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三十世纪的清衍也是左撇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你妈妈做的?”

      “嗯。”

      “你妈妈做饭好吃。”

      “还行。有时候盐放多了。”

      清衍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是真正觉得好笑才笑的那种。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然后整个脸都亮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清微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米饭太干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有点疼。她不知道是米饭太干还是别的原因。

      下午放学的时候,清微在校门口等清衍。他出来得比她晚,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他没有推上去,就那么耷拉着走出来了。

      “一起回去?”他说。

      “嗯。”

      他们沿着早上来的路往回走。小花园里的桂花树还是那样,叶子绿中带黄,有几片落在地上,被踩碎了,只剩下叶脉还保持着形状。清衍没有捡新的叶子,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清衍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片早上捡的桂花叶。叶子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绿色。

      “这个给你。”他把叶子递过来。

      “给我?”

      “嗯。今天的纪念。”

      清微接过叶子。叶子很薄,叶脉在背面凸起来,摸上去像细细的线。她把叶子举到眼前,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云的边缘被阳光照成金色。

      “为什么今天是纪念日?”她问。

      “因为今天是我在新学校的第一天。”清衍说,“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记得。你给我吃肉了。”

      清微放下叶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她忽然觉得喉咙又疼了,和中午吃米饭的时候一样。

      “你记性真好。”她说。

      “嗯。我记性很好。”清衍背好书包,走上台阶,推开了单元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铁门撞在门框上,回声在楼道里嗡嗡地响了几秒。

      清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有点脆了,她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书包的侧袋里,和清衍早上夹叶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清微推开门的时候,清衍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有时候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有时候他蹲在门口,用手指在地上画什么;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上贴的楼层数字。看见她出来,他就把书收进书包里,或者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一声“早”。然后他们一起走路上学,走十五分钟,经过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花园。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们在校门口碰头,一起走回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清衍说“明天见”,清微说“明天见”,然后各自开门,各自回家。

      这个“明天见”从周一说到了周五,从周五说到了下周一,从下周一说到了一个月后。清微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习惯走路上学时他在右边、步子很小、书包带子总是滑下来,习惯他在课堂上用右手食指敲桌面、左手写字、回答问题之前会先看着提问的人的眼睛。

      她也开始习惯一些更细微的东西。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阳光好,是因为可以看见外面的树。他说树比黑板好看。他喝水的时候会先把水杯举到眼前看一看,像是在检查水的颜色,然后才喝。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踩地砖的缝,每一脚都踩在地砖的中间,像是某种强迫症。他午休的时候不睡觉,趴着看课外书,但翻页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在草稿纸上把步骤写得很详细,哪怕是一道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也要把中间的过程全部写出来。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清微的心里。每一根都不疼,但扎多了,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因为她知道,这些细节不属于这个六岁的男孩。它们属于清衍。属于三十世纪的那个清衍。属于那个在实验室里守着她的大脑、等了六十年的清衍。

      她也开始习惯另一件事——在清衍身上寻找清衍。每天见到他的时候,她会在心里做一个对照:今天他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和清衍一样。今天他思考的时候敲了桌面,和清衍一样。今天他走路不踩地砖缝,和清衍一样。今天他把水杯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再喝,和清衍一样。

      她不知道这种对照会持续多久。也许到他搬走的那一天。也许到她老去的那一天。也许到永远。

      两个月后的一天,清微放学回家,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清衍忽然停下来,没有推门。

      “清微。”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清微的手放在单元门的把手上,没有动。“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清衍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他的胳膊肘上,他没有推上去,“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想今天发生的事。每一天都想。但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你不在‘今天’里面。”

      “那我在哪里?”

      “在更早的地方。早到我记不清的地方。”

      清微推开门。门开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是声控的,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想多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才六岁。你能有多早的地方?”

      清衍没有说话。他跟着她走进楼道,声控灯在他们身后灭了,光线暗下来,只有三楼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楼梯的扶手上,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

      他们上了三楼。清衍站在301的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没有转。

      “清微。”

      “嗯?”

      “我不是想多了。”他说,“我只是说不清楚。但我没有想多。”

      他转了钥匙,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清微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隔着门板,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那天晚上,清微坐在书桌前,把那片桂花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两个月了,叶子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黄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叶脉更加凸起,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她把叶子放在台灯下面,灯光透过叶片,在桌面上投下一个网状的影子。

      她想起清衍说的“今天的纪念”。

      她想起他说“你给我吃肉了”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想起他说“我没有想多”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把叶子夹进了一本书里。那本书是她从书架上随便抽出来的,夹好之后才看了一眼封面——《夜空观测入门》。她不记得这本书是谁买的,也许是妈妈,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她自己。书页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有力:

      “送给清微。愿你看得见夜空里的每一颗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清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字迹。不是在这个世界认识的,是在三十世纪。清衍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微”字的反文旁总是写得特别大,像一个张开手臂的人。

      这本书是清衍写的。不,不是写的,是写的这行字。这本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扉页上的字是清衍写的。这个世界的清衍。也许是爸爸,也许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人,也许是——那个在产房门口碰了碰她的脸、说“欢迎回来”的男人。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抱着毛绒兔子。

      天花板上的月亮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照在浅蓝色的壁纸上。

      她在心里默念:清衍。清衍。清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在叫隔壁那个男孩。她是在叫三十世纪的那个人。她在用隔壁男孩的名字,叫一个不在这个世界的人。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像一个在倒计时的钟。

      还有五年。不,还有四年零十个月。清衍的分身会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变成高中同桌,再变成大学讲师,再变成科学家,再变成隐士。每一个都会来,每一个都会走。

      而她能做的,只是等。等他来,等他走,等下一个他来。

      清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她小声说。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对那个不会回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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