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重厄》清山宿雾

3、玉灵 上辈子有人

　　“你为什么帮我？”
　　“你又是谁？”
　　姜望楹连续发问，质疑地看它。
　　她从来都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助自己，还是一个器灵。
　　那个小人回望她，想到曾经在佛祖面前跪拜了整整六十年的人，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青丝不复，傲骨不显。
　　“受人所托。”
　　“我是玉佩的玉灵。”
　　它冷冷道，“上辈子，有人为你点了一盏长命灯，散尽家财，永享孤寂，为你求来了这一世的机缘。”
　　它看着姜望楹，一字一句道，
　　“这辈子，你要偿还。”
　　“那个人是谁？”
　　姜望楹紧紧攥住手心，传来一阵疼痛。
　　它沉默良久，“你不必知道。”
　　姜望楹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上一世，在冰湖里没有挣扎，缓缓赴死的场景。
　　现在是立春，明明是翘首迎春，肆意生长的季节，她却感觉有深深的寒意裹住她，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仍然不死心的追问，
　　“我上辈子，死的很惨吗？”
　　“何止是一个惨字可以概括的。”它语气夸张，又接着道，“半年后，你会死，你父兄战死，阿娘也随之去了，你变成了一个有虚名无实权的公主，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听见这话，心凉了半截，她又被放弃了，一如既往的，被所有人都放弃。
　　玉灵的话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冰锥刺心。
　　“你被迫替妹从嫁，却在大婚当日，被人捋了去，强行捆住双手双脚，先被丢入蛇窟，将你折磨得神志不清，最后再推你入冰湖，让你活活被水溺死。”
　　姜望楹的神色难得出现一抹害怕，但又随之冷静，问，“害我之人，是我亲近之人吗？”
　　听见这句话，玉灵显然有些呆滞，随即反应过来，忙道，“怎么可能？”
　　姜望楹微微一笑，玉灵竟从她温和的脸上看出了一抹洒脱，“你在骗我。”
　　她洒脱的笑容上藏着一抹苦涩，眼神充满了绝望。
　　“我天生恐蛇，后天怕水。”
　　“推我入蛇窟，是想折磨我，想看看我被恐惧之物所折磨痛哭的模样。”
　　她笑了笑，紧接着道，
　　“杀我的人，知道我怕水，所以才推我入冰湖。”
　　姜望楹吐出这些话语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心愈发冰凉，“杀我之人，一定是我亲近之人。”
　　玉灵口中的季松鹤，她也不着急去见，如果真的是命中必有的一劫，那该来的终将会来，不必刻意地去寻。
　　她看向旁边的小人，轻声问，“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玉灵。”
　　玉灵想了想，想起上辈子自己化成人形时，曾有个垂垂老矣的人告诉它，要助眼前的少女成功渡过这一世的厄难。
　　它清了清嗓子，“唤我无忧吧。”
　　“唤我无忧，祝你渡厄。”
　　姜望楹还没来得及感谢它，门被推开的瞬间，小人重新钻回了玉佩中，玉佩还是那个玉佩，只不过除了好看之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而采榆端着碗汤药朝自己缓缓过来。
　　姜望楹心中虽有抗拒，但还是一饮而尽。
　　采榆十分满意，姑娘好像有哪里不同了，估计是成长了吧。
　　姜望楹看着采榆，她们二人虽是名义上的主仆，却是彼此心中的姐妹。
　　她自己死可以，她不怕死。
　　但她不能连累旁人。
　　在采榆惊诧的目光下，姜望楹一把掀开被衾，也不顾什么大病初愈，现在最主要的，便是清算一切。
　　她穿好鞋袜，又叫采榆给自己找了一身从未穿过的衣裳。
　　采榆也没有多想，她自然有自己的私心在。
　　自家娘子明明容貌清丽，就算比不上大小姐那般光彩照人，那也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美人。
　　平日里为了藏拙，穿的是最简单朴素的青衣，梳着最平常不过的发髻，就连配饰也是寥寥无几。
　　这样的打扮，哪像一个县主嘛？
　　采榆翻箱倒柜，从上一次帝王的赏赐中，找出了颜色极为好看的布料。
　　她迫不及待地向姜望楹分享，抱着那匹布料，献宝似的拿给姜望楹看，“姑娘，这布料不仅颜色与姑娘十分相配，而且缎子也是极好的，我拿去给你做身新衣裳穿，好不好？”
　　“好。”
　　姜望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推阻，反而十分利落地应道。
　　采榆十分开心，决心要从姑娘所有的衣裳中找出最好看的一件。
　　“找一件素净些的。”
　　姜望楹不紧不慢地开口。
　　采榆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又听见那清冷的嗓音说道。
　　“我这次醒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不必打草惊蛇，采榆，辛苦你再帮我瞒两日。”
　　两日，加上县主前头昏迷的五日，那便是整整七日。
　　老爷和二少爷半月后必有一人回来，县主昏睡七日，就算孙府的人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孙四小姐就算年纪尚小，也少不了一顿斥责。
　　孙四小姐年纪尚幼，可自家小姐也才刚及笄不久，况且也还算是个半大的姑娘。“是，姑娘，我一定会办得好好的，不走漏一点风声，姑娘放心。
　　采榆找到了一件半新的衣裳，雪青绣蝶服，清新雅致，又便于行走，最主要的是，姑娘从未穿过这件衣裳。
　　姜望楹换上了这身衣裳，这衣裳果然极为衬她，清新雅致，温婉秀丽。
　　姜望楹没有忘记带上无忧，它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带上它，也算求一个心安。
　　这身衣裳没有过多的修饰，姜望楹很轻松地便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所居住的望月楼，也只是名头好听些罢了，其实也不过是一处狭小的宅院，就连东边那些稍微大一点的客房，都比望月楼大上不少。
　　地势偏僻，人烟稀少，从望月楼出发，再经过一处宅院，再翻上一面墙，便能成功出去。
　　姜望楹想的十分简单，可她未曾习过武，就算身着便于行走的衣裳也难以翻越这面墙。
　　既然仅凭自己的力量上不去，那便借力使力。
　　姜望楹的视线盯上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踩上这块石头之后，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抓住墙的边缘。
　　待她坐稳之后，手上已被磨出了几个血泡，她的视线往下移，顿时生出了几分害怕。
　　玉佩闪烁着光，为她默默的治愈伤口，到最后，伤口也总算是愈合，玉佩的光也不再闪烁，它只是一个刚化形的玉灵。法力没有那么高超，总得先歇息歇息。
　　姜望楹还没来得及道谢，玉灵便抢先一步，先沉睡了过去。
　　看来，凡事只能靠自己了。
　　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不敢往下跳，也实属正常。
　　但她也没想过要放弃。
　　身后传来了声音，声音细弱蚊虫，“县主，县主……”
　　姜望楹听得很清楚，这时候也没有再犹豫，她一鼓作气便往下跳。
　　她双手双脚并用，才没显得太狼狈，却还是暗暗吃痛一声。
　　却听见那声音的来源离得越发近，“县主，采榆来给你送帷帽了，出门在外，切记小心。”
　　“晓得了，采榆放心吧。”
　　姜望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土，无视手上的血痕，接过采榆丢过来的帷帽，将其戴上，白纱长至腰间，姜望楹也不免佩服采榆的细心程度。
　　采榆的声音又传过来，“县主，刚刚的动静可不小，姑娘没受伤吧？”
　　“无事。”
　　姜望楹风轻云淡的回答，仿佛刚刚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的人不是她。
　　“看你家姑娘，为你挣一个锦绣前程。”
　　长风过，在一片喧嚣之中，留下她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