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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街 她有些羡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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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季节,总有儿郎相伴出行。
她孤身一人行走于这条热闹的长街中,像被隔绝在外一样,热闹不属于她。
有一红一黑两骑从她面前飞奔过去,风卷动了她的帷帽,姜望楹也不甚在意。
直到她听见熟悉的声音,以及那个熟悉的名字。
“季松鹤,你输了。”
姜望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顿时漏了一拍。
她向身后看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身着绯红衣裳的郎君翻身下马,认输也认得坦荡,懒懒洋洋道,
“输了便是输了,我认了便是。”
原来他就是季松鹤,是她命中该有的一劫。
她呆愣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帷帽下的呼吸突然急促,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袖口,她想回头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
掌心的“无忧”在发烫
她没有松手。
看着他与好友一道定下再比试一场。
那道绯红的身影,策马而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掀起的风又吹过了她的帷帽。
她仍然在长街上,而他早已离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她稍微停顿一下,便径直走向原来该去的地方,进入了人群。
人群将她吞没,她低着头往前走,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再抬头时已然到了西市。
人牙子是个妇人,姓冯,姜望楹称她一声冯夫人。
冯夫人观这女子戴着帷帽、衣着素净,周身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
她正要开口介绍,旁边一个大汉抢先吆喝:
“娘子,别听她的!她那儿全是女子,抵不了什么用?”
“女子怎么了?”
冯夫人当即冷了脸。
“现在是大殷,女子能入朝为官,能保家卫国,能施展才能。你不是女人生的?凭什么看不起女人?”
“说得好。”
姜望楹开口赞美道。
大汉被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臊得脸青一阵红一阵,落荒而逃。
冯夫人长舒一口气,看姜望楹的眼神添了几分亲近
“姑娘想找些什么人?”
“厨娘三名,丫鬟十余名,护卫越多越好,管事嬷嬷也得三个。”
冯夫人有些为难。
“先紧着您有的挑。”姜望楹声音温和,“护卫请先挑两个武艺高强的。”
冯夫人观这女子,虽然面容不显,但周身气度无形之中给人一种不凡之感,因此不敢轻易找出几名护卫跟随她。
“不如姜姑娘,先跟我到一处地方,我的那些丫头,都住在一处宅院,姑娘,看看哪些合眼缘挑走便是。”
“那边有劳冯夫人了。”
姜望楹欠身行礼,以示尊重,可就是这个举动让冯夫人感到这姑娘有几分不寻常。
礼仪做得比皇家公主还好,完全不输那些贵族小姐,真不知道是哪家天潢贵胄。
冯夫人不敢怠慢,将她带到一处宅院。
院中姑娘们站成一排,任由帷帽后的目光一一扫过。
那目光温和,却像能看穿人心。
姜望楹一路走过去,厨娘、奴仆、管事都定了,唯独护卫迟迟未决。
直到她停在角落那个姑娘面前。
那姑娘低着头,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可她腕骨有力,站姿是练家子的底子,藏拙藏得太不像了。
姜望楹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她也曾这样藏过。
只不过没有用。
“你可愿跟我走?”
那姑娘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坚定道,
“不愿。”
“为何?”
她说不出话。
姜望楹俯身,抬手掀开帷帽白纱,与她平视。
“现在你我身份对等,”她说,“能告诉我原因吗?”
立冬第一次在买主的面前得到了尊重,是不经意的,流露在外的善意。
“我叫立冬,我有一个妹妹叫秋分,她生了病,我得照顾她,不能跟姑娘你走。”
立冬咬唇欲言又止,到口的话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
姜望楹注意到她这一举动,轻声开口,“你还想说什么?一并说了便是。”
立冬摇头,面露羞意,实在是难以启齿。
“你若是不争一把的话,没人会帮你。活路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那位身戴帷帽的女子的声音很轻柔,像清泉,可偏偏这声音带上了几分蛊惑之意,短短几句话紧紧地包住她的心,内心在叫嚣着,说出来,大胆些,争一条活路。
她作势又要跪下,却被面前的女子牢牢地扶住,
“不要跪!”
“说出来!”
姜望楹也能猜到几分,她不愿意替她办事,必定是为了她的妹妹。
她不愿意争,是因为有了软肋。
这样的姐妹情深,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她有姐姐,但也可以说是没有。
姜望舒自从嫁入了明王府之后,她们二人就很少再见,就连书信往来也未曾有过。
直到姜望楹被封为县主后,才能在宫宴上寥寥地望上自家阿姐一面。
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要推她入水,为何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为何这么多年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可得来的,只是一句淡淡的,恭喜安盈县主。
没有一个眼神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羡慕立冬口中的秋分,羡慕她有一个好姐姐,能为了她多受些委屈,能为她甘愿放弃更好的前程。
同时,她在立冬的身上看见了自己,那个不得不藏拙,不得不隐藏的人。
为了活命,为了自保。
别无他法……
她也在想,姜望姝会不会也是迫不得已,有不能言出的苦衷。
她愿意倾听,也愿意原谅,前提是那个人说出自己的苦衷。
立冬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感激。
“我不要工钱,让我妹妹同我一起入你的府下,只要管三餐住宿就行,其余都不敢妄想。
“我妹妹……她见过一些不好的事。”立冬垂下眼,“从那以后,就不太清醒了。”
姜望楹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不想说的事,知道追问没有用。
立冬要肩负起这一切,哪怕累些,辛苦些,她也要带着妹妹一起。
“抬起头来。”
立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温和,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你这不是妄想,是合理需求,那我问你,你不要工钱,你妹妹的病怎么办?”
“再过上几个月,等到了小寒,你们姐妹二人的衣裳怎么办?”
立冬不语,这些情况她也不是没想到,只不过要先紧着眼下事,才敢想以后。
“我给你工钱。”她又接着道,“我也可以为你妹妹请大夫来治病。”
姜望楹凑近在她的耳旁低语,蛊惑道,
“只要你愿意做我手下最忠诚的一把刀,永远不会背叛我。”
背叛吗?父母就是被背叛的弟子追杀,害得家破人亡,害得原本聪慧的妹妹变成如今这副痴傻模样,立冬这一辈子最恨的便是背信弃义的人。
她永远不会做这背信弃义之事。
这一次,她没有跪下,反而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回道,“我愿意做姑娘手下最忠诚的一把刀。”
“好。”
姜望楹十分满意立冬的回答。
“带上你的妹妹,我们该回去了。”
姜望楹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便走,冯夫人去收拾那些卖身契,与姜望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冯夫人捧着卖身契欲言又止道,“这些都是些苦命的孩子,还望姑娘好生对待。”
姜望楹接过那叠薄薄的纸。
她郑重地许下承诺,道:“我会的。”
她带着十余名姑娘,穿过半座京城,停在一座府邸前。
府匾是御笔亲题的
北平侯府
姑娘们慌了。
眼前这位戴帷帽的小姐,竟是安盈县主、北平侯嫡女。
姜望楹将卖身契叠好。
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
纸灰飞起来,像一群挣脱桎梏的黑蝶。
“你们现在是自由身。”她掷地有声道,“想寻更好出路的,随时可以走。”
而这恰恰就是姜望楹想要的。
忠诚从来不是只靠一张契纸便能拿捏住的。
要靠心。
而现在,不说以后,至少在眼下,她们的心是向着自己的,这便够了。
她给每个人发放了银钱,又给管事嬷嬷一笔安家费,请她在这半月内务必要将这处宅子收拾好。
各位姑娘人手一把清洁工具便开始打扫起来。
立冬正准备打扫,却被姜望楹叫住。
“姑娘,有何事?”
姜望楹沉思了一会问,“可会轻功?”
“会。”
姜望楹赞赏道,“好,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守着我。”
“姑娘要去哪,奴婢便去哪。”
立冬坚定地看着她,语气十分虔诚。
“你不用唤自己为奴婢,你唤自己的名字,你现在是自由身。”
“再说一遍吧。”
姜望楹看着立冬道。
“再说一遍吧,用自己的名字。”
“姑娘去哪,立冬便跟随着,无怨无悔。”
立冬这次为了表明决心,甚至举起右手,发起了誓。
但姑娘明明是安盈县主,就算有什么危险,也有人会护着她。
为何需要自己,自己武功跟那些高手比简直是三脚猫,侯府应该不缺护卫才对。
“好,你跟着我来。”
“你妹妹便由这些姑娘们照顾着吧。”
立冬没有多言,只一味地跟守姜望楹,那些姑娘都与她相处过一些时日,为人都是些极好的姑娘,她自是能够放下心来。
她跟着姜望楹来到一处长街处。
茶楼人声鼎沸,黑色身影已不在他左右。
那道绯红身影倚在廊下,正看一折傀儡戏。
台上木人被丝线牵着,进退哭笑皆不由己,像极了这局中所有人。
只见自家姑娘来到一处后墙,止不住地叹息,对她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带我翻过去。”
“是。”
墙不高,但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县主来说,却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立冬搂着姜望楹的腰肢,轻轻一跃,便翻过了这座苦了她一段时间的后墙。
“姑娘,这是要去哪?”
立冬看着姜望楹决绝的背影,像是要准备大干一场,忍不住发问。
“去大干一场,这里有一窝豺狼虎豹,要争要抢要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