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一滴两滴

9、林建国 林

　　林建国是在我大三那年去世的。
　　肝硬化，长期酗酒的结果。他躺在医院里，瘦得脱了形，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会讲笑话、会买糖炒栗子的男人模样。
　　高秀兰去照顾他，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我放假回家，看见她坐在病床边，给他擦身，喂饭，动作机械而麻木。
　　"妈，"我轻声说，"你去休息，我来吧。"
　　她摇摇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这几天，我陪着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酸。林建国对她并不好，酗酒，家暴，把她的工资挥霍一空。可她依然照顾他到最后，这是她的"责任"，还是她的"习惯"？
　　林建国去世前的那个晚上，忽然清醒了。他拉着高秀兰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秀兰，"他说，声音嘶哑，"对不起。"
　　高秀兰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我知道，"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去深圳，想开裁缝铺……是我拖累了你。还有知许，我知道你喜欢画画，是我……是我没出息，没能让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高秀兰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算了，都过去了。"
　　那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林建国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林建国不是个好人，可他也不是个纯粹的坏人。他只是被生活压垮的、无数普通人中的一个。他的道歉，来得太迟，可至少，他说了。
　　高秀兰后来很少提起他。她把那个搪瓷杯——"东莞电子厂优秀员工"——放在床头，每天擦一遍。那是她青春唯一的纪念品，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接。
　　我想，她保留那个杯子，不是因为怀念林建国，而是怀念那个还相信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