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一滴两滴

8、周牧野 高

　　高秀兰从未提起过，她在东莞时有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周牧野，比她大几岁，是厂里唯一会画画的男工。他们经常在宿舍楼顶的天台见面，分享彼此的画。周牧野画山水，高秀兰画裙子，他们约定，等攒够了钱，就一起去深圳，他开画室，她开裁缝铺。
　　可高秀兰最终没有赴约。
　　她结婚的消息，是托人带口信告诉周牧野的。她没说原因，只说"对不起"。
　　周牧野后来考上了美院，成了教授，一辈子没结婚。他一直在找高秀兰，可高秀兰刻意躲着他，换了几次工作，切断了所有联系。
　　直到三十年后，在社区画室里，他们再次相遇。
　　那是高秀兰陪我去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周牧野站在画架前，头发花白，可眼神依然清亮。他看见高秀兰，愣住了。
　　"秀兰？"
　　高秀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转身就要走，被我拉住。
　　"妈，你们认识？"
　　"不认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走错了，知许，我们走……"
　　"秀兰，"周牧野走过来，声音很轻，"三十年了，你连句话都不肯说？"
　　高秀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对不起，"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是我失约。"
　　"我知道为什么，"周牧野说，"我后来去成都找过你，看见你……抱着孩子，在菜市场买菜。"
　　高秀兰猛地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苦笑，"我想过去打招呼，可你看起来……很幸福。我不想打扰你。"
　　"幸福？"高秀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去了深圳，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们站在画室中央，隔着三十年的时光，相对无言。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高秀兰的控制欲，不仅来自她的恐惧，也来自她的遗憾。她错过了周牧野，错过了深圳，错过了另一种人生。她不想让我也错过，可她用的方式，却是把我变成她的续集。
　　"周老师，"我开口，"您现在……还画画吗？"
　　"画，"他看向我，目光温和，"现在退休了，在社区教课。你妈妈……当年画得比我好。那些裙子，我现在都记得。"
　　高秀兰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们一起画。不要再错过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周牧野，最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