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一滴两滴

2、高秀兰的秘密 下班时

　　下班时已经七点半。我在公司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把上海青，又挑了两根胡萝卜。高秀兰爱吃清炒上海青，说那是她小时候的味道——在川东那个穷山沟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青菜。
　　我拎着塑料袋走进小区，老旧的居民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六楼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我和母亲挤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年，她睡靠墙的那边，我睡外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高秀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她今年五十二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早年流水线工作和后来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公司有点事，耽搁了。"我换鞋进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个旧皮箱，褪色的棕色，边角磨损严重。
　　"这是？"
　　"老家寄来的，"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外婆……走了。上周的事。"
　　我愣住了。虽然没见过外婆几面，但我知道她对母亲意味着什么。那是高秀兰七子之家中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是给她那把梳子、告诉她"能跑多远跑多远"的人。
　　"妈……"
　　"没事，"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年纪大了，早晚的事。"
　　她蹲下来，打开那个旧皮箱。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旧衣裳，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
　　高秀兰拿起那沓纸，手指轻轻抚过边缘。我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些服装设计草图，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件连衣裙的样式，领子是娃娃领，裙摆有褶皱。
　　"这是我十六岁画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在东莞，晚上宿舍熄灯后，我就打着手电筒画。我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去学裁缝，自己开个小店，做这种带褶皱的裙子……"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后来你外公病了，寄钱回去；你舅舅要娶媳妇，寄钱回去；你出生了，又要钱。这图纸就压在箱底，压了三十年。"
　　我看着她手里的图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知道高秀兰为我放弃了什么。不只是这些设计图，还有那个向往自由的灵魂。她本来可以逃跑的，在二十岁那年，她本可以跟着一个同乡去深圳闯荡，可那时她发现自己怀了我。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流水线，选择了后来那个酗酒的男人，选择了"安稳"。
　　所以她现在死死抓住我，不是因为她想控制我，而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我像她一样，在追逐自由的半路上被什么拖住，然后一辈子困在灰雾里。
　　"对了，"高秀兰收起图纸，忽然换了语气，那种刻意的轻快让我心里一紧，"远房亲戚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单位领导的侄子，在国企上班，条件不错。明天周六，人家有空，你穿那件浅蓝衬衫去，显得干净。"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件浅蓝衬衫，是我大学毕业时买的，已经穿了四年，领口磨出了毛边。上周王姐刚说过我穿它"像什么样子"，可高秀兰觉得"显得干净"。"对了，"高秀兰收起图纸，忽然换了语气，那种刻意的轻快让我心里一紧，"远房亲戚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单位领导的侄子，在国企上班，条件不错。明天周六，人家有空，你穿那件浅蓝衬衫去，显得干净。"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件浅蓝衬衫，是我大学毕业时买的，已经穿了四年，领口磨出了毛边。上周王姐刚说过我穿它"像什么样子"，可高秀兰觉得"显得干净"。
　　"……好。"我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我说过很多遍。小时候高秀兰说"你要听话"，我说"好"；中学时高秀兰说"报理科，好找工作"，我说"好"；高考填志愿，高秀兰说"学金融，稳定"，我说"好"。
　　每一个"好"字，都是一块砖，砌成了困住我的牢笼。可每当我想要反抗，看见她变形的手指，看见她鬓角的白发，看见她藏在箱底的设计图，那个"不"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是为了我好。她是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我要是反抗，是不是太不懂事？
　　这种自我拉扯让我精疲力尽。我像个精神分裂的病人，一边渴望挣脱，一边又自我谴责。
　　当然，也许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高秀兰在隔壁的动静。她在翻看那本旧笔记本，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她今早摩挲那把梳子的样子。
　　那把梳子，象牙白的，梳齿间缠着白发。
　　我忽然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把梳子。那是高秀兰与过去唯一的连接，是她十六岁离家时带走的唯一温暖，是她被生活碾碎之前，最后的完整。
　　而我，是不是也成了她新的"梳子"？被她攥在手里，缠住她的白发，成为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这个念头让我既心疼，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