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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雾   成都的 ...

  •   成都的冬天总是这样,灰雾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捂在城市上空,也捂在我二十五岁的胸口。
      我站在地铁一号线的站台上,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列车即将进站"五个红字,身后的人潮推搡着我往前涌。这是今天早上第三趟车了,前两趟我连车门都没摸到,就被挤回了站台边缘。包里的豆浆早就洒了,温热的液体渗过帆布包,贴在大腿上,黏腻得令人心烦。
      "请往车厢中部移动。"机械的广播声在头顶响起。
      我被人流裹挟着挤进车厢,脸几乎贴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背上。他身上有浓重的烟味,混着地铁里特有的潮湿气息,让我一阵反胃。我努力侧过脸,透过车窗的反光看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是我毕业后的第三年,也是我在成都某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文员的第三年。
      月薪四千二,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和母亲高秀兰分摊后我出七百。剩下的钱要买菜、充话费、偶尔给母亲买降压药,月底能剩下五百块,我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林知许,你到了没?客户九点就要文件!"手机在包里震动,主管王姐的语音消息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打字回复:"在地铁上,还有两站。"
      "快点!"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过来。我把手机塞回包里,盯着车门上方闪烁的站点指示灯,忽然觉得那红光像极了小时候父亲醉酒时通红的眼睛。
      到站,冲出车厢,一路小跑。写字楼的大堂光洁如镜,倒映出我狼狈的身影——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一双穿了两年、鞋边已经开裂的皮鞋。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深吸一口气,把皱巴巴的衣角拉平,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弧度。
      "王姐,文件我放您桌上了。"
      "怎么这么慢?客户都催了三遍了!"王姐从电脑前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目光像X光一样把我从头扫到脚,"还有,你这衬衫怎么回事?皱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地铁上太挤了……"
      "别找借口。"她打断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下午三点,你把这份投标文件送到高新区,千万别迟到。这是大客户,丢了你赔不起。"
      我接过那沓厚厚的文件,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又是这样,永远是"千万别迟到",永远是"丢了你赔不起"。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脑海里却浮现出母亲今早的样子。她站在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木梳梳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把梳子是象牙白的,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那是她唯一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是她十六岁离家打工时,她母亲,也就是我外婆,从牙缝里省下来给她的。
      "秀兰啊,出去了就别回来,"我听过外婆在电话里这么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像妈这样,一辈子拴在灶台前。"
      母亲当时没说话,只是攥着那把梳子,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的故事。在七子之家长大的高秀兰,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三个弟弟,夹在中间像根被遗忘的稻草。十六岁那年,她揣着五块钱,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在东莞的电子厂里度过了整个青春。她曾在日记本上画过服装设计图,曾偷偷报名过夜校,曾梦想着成为一名裁缝——不是流水线上钉纽扣的工人,而是真正在图纸上画裁片的设计师。
      可那些梦想都死在了流水线的轰鸣声里,死在了寄回老家的汇款单里,死在了后来遇见的父亲手里,死在了我的奶粉钱和学费里。
      现在,她把那些未完成的渴望,全部化作了对我的"为你好"。
      "知许,"今早她一边梳头一边说,"楼下张姨家女儿嫁了公务员,人家日子才叫安稳。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别走妈的老路。"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拧巴得像团麻花。我知道她苦,我知道她难,我知道她十六岁在工厂里被机器压断过手指(虽然后来接上了,但阴雨天会疼),我知道她把我供上大学耗尽了半条命。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无法拒绝她为我安排的一切。
      那种愧疚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如果我反抗,是不是太没良心?如果我听话,又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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