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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裂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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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咖啡是下午三点洒的。
我抱着投标文件赶到客户公司,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那件浅蓝衬衫,冻得手脚冰凉。脑海里却一直在想高秀兰今早的样子——她坐在床边,摩挲着那把木梳,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没能去成的深圳,在想那些没能做成的裙子,在想她被困住的一生。
"林小姐,到你了。"秘书叫我。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怀里抱着的文件散落一地。蹲下去捡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我在这间会议室里,穿着母亲选的衬衫,去赴一场母亲安排的相亲,过着一个"乖孩子"该过的人生。
有人递过来一杯咖啡,说"先喝口热的吧",我伸手去接,指尖一滑——
褐色的液体泼洒在那沓白纸上,像一朵丑陋的花。
负责人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愤怒:"你们公司就派这种人来?连份文件都拿不稳?"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全是高秀兰的声音——"你要听话""你要安稳""妈是为了你好"。
"我会负责的,我……"
"你负得起责吗?叫你们主管来。"
回公司的路上,下起了雨。我没带伞,浅蓝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地铁里的人都看着我,可我只觉得荒谬。二十五年来,我听话,我懂事,我努力做一个"乖孩子",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份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工作,一间漏风的出租屋,一个被安排好的相亲对象,和一颗空空荡荡的心?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高秀兰坐在床边,手里织着毛衣,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东莞电子厂优秀员工"的字样,那是她青春唯一的纪念品。
"怎么湿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对了,明天相亲的事,我跟你说……"
"妈。"
"那件衬衫我给你熨好了,挂在门后。你明天记得……"
"妈!"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自己愣住了。那不像我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高秀兰愣住了,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
窗外的灰雾顺着窗缝钻进来。我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滴着水,看着眼前这个为我耗尽一生的女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委屈。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说,"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听你的?"
高秀兰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听你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想穿那件破衬衫!不想去相亲!不想学金融!我不想住在这个破地方!"
"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你十六岁打工不容易,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很多,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你的老路!可是妈,我是我啊!我不是你的续集,不是你要完成的梦想,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秀兰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
"我每天整理报销单,听王姐骂我,挤永远挤不上的地铁,回来还要听你说张姨的女儿嫁了公务员!"我蹲下来,抱住头,"我不想这样!我想画画!我想飞!我想……"
我想做我自己。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高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说:"……我知道。"
我抬起头。
她坐在床边,背佝偻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毛线针。她的眼泪在流,可嘴角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
"我都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不喜欢金融,知道你不想回成都,知道你喜欢画画……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怕你像我当年一样,以为能飞,结果摔得粉身碎骨。我怕你将来后悔,怨我没拦着你。我怕……"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怕你走了,就不要我了。"
我愣住了。
窗外的灰雾更浓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这个在七子之家长大、十六岁南下打工、把设计图压在箱底三十年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一个被恐惧困住的孩子。
她控制我,是因为她从未被允许自由。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我不会不要你。但我得先成为我自己,才能真正爱你。"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给我看她十六岁的日记,看她在东莞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工装,眼神却亮得惊人),看我给我织的每一件毛衣的图纸(原来那些花样都是她自己设计的)。
"其实我到现在还喜欢设计衣服,"她摩挲着那本旧图纸,"只是不敢想了。"
"那就想,"我说,"我们一起想。"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和解,不是一夜之间的倾诉,而是漫长的、反复的、进两步退一步的过程。高秀兰不会轻易改变,我也不会一夜之间挣脱愧疚。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团打了三十年的结,需要一点一点地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