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为我停留》余巷阿治

2、荒原异响 第二天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整理的十分整齐，那本日记也整理好了安放在桌子上，利普也不见了。
　　昨日紧闭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了，与昨天不同的是，窗外晴空万里，连绵的山川一览无余，淡淡的阳光倾泻进来，已经是中午了。
　　过了约摸十分钟的光景，菲利斯敲了敲门，带着一名推着一把轮椅的佣人走了进来，并询问我是否要吃点什么，还有利普在楼下等我云云。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胃口，搀扶着菲利斯的肩膀，艰难地坐在了轮椅上，任由着她将我推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庄园，清一色全是檀木质地的地板，右边通往三楼的还有狰狞的虎头纹样的楼梯扶手。与之格格不入的是，房间外的廊道上挂着很多幅花卉的油画，色彩明艳，十分耀眼。
　　“这是利普喜欢的装潢吗？”
　　“不全是，也有你喜欢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条廊道的光线十分好，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上端扇形的彩窗还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色彩。
　　到了楼梯前，我终于看到了利普，他站在楼梯下，与昨日狼狈不堪的状况不一样的是，他今天打扮的十分简洁整齐，看到我来，适才严肃的气息全无，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走上了楼梯。
　　“带你出去转转，也许会好受一点。”
　　他欺身前来，将我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然后示意一旁的佣人将轮椅搬到楼下。
　　他抱的很紧，很紧，几乎快要窒息，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他也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我，十分有安全感。我顺其自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明显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没有一丝颤抖、一丝颠簸，他将我平稳的放在了轮椅上。
　　“我们要去哪里？”
　　“你会喜欢的地方。”
　　楼梯下来便是一楼的一个大厅，两根柱子雕栏玉砌，十分华丽，羊绒质地的毯子上坐落着几把会客的椅子，角落里还有一架已经泛灰了的钢琴。
　　出去便是一望无垠的芳草萋萋，偶有几株野菊花穿插其中，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他缓缓将我推到一个比囧的角落里，墙边有一扇紧锁的已经生锈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一把铁锤，他举起铁锤就向那把锁砍去。
　　“你很久没来过的地方，怎知我会喜欢。”
　　“你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了。”
　　老旧的铁锁十分轻易地被他砸开了，他缓了缓口气，然后继续将我推向这密林深处。
　　鲜少有人路过的小径已经长满了杂草，他推的十分用力，我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正值春夏，这一大片树林却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一缕阳光能钻进来，十分寂静。
　　“所以疫情已经完全结束了是吗？”
　　“是的......不用担心。”
　　“哦......”
　　不知走了多远了，树木呢逐渐开始变得稀疏，荒草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最后被一片一望无际的矢车菊包围。
　　我来过这里的。
　　蓝色的矢车菊开满了整座山，在阳光下格外艳丽，山的半坡上还有一块断壁残垣，我曾经坐在这上面，遥望过落日一点点的消失湮灭在远山里。记忆里孩童的笑声传进了我的脑海，我也没由来地跟着笑了起来。
　　“来。”
　　他再次将我抱了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动作十分轻柔，他踏过花朵的间隙，将我放在了一块残缺的墙体上。风吹过我额间的几缕碎发，暖洋洋的丝丝缕缕波动着我的心弦，我却生出了不一样的心绪。
　　是关于亦眠的，堂哥口中所背叛我们的那个人，也是那张照片中另外的那个男孩。
　　我不想辜负了利普带我出来散心的心意，也就没有说出口我心里那个有关于亦眠的困惑。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每每提起亦眠这个名字，我都心如刀绞，久久无法释怀。或许真的像堂哥说的那样也罢，他负了我并想利用我做那些惨绝人寰的事情也罢，但我的本能却让我无法相信这些，选择去逃避。
　　“在。想什么呢。”
　　他想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却出于本能的向一旁瑟缩了一下，躲避开来，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将手收回，然后波澜不惊地宽慰着我。
　　“阿念，一切都会过去的。”
　　“罪魁祸首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不能一辈子都执着在一件事情上。”
　　“没，不是......我昨晚......又做噩梦了。”
　　“是吗？”
　　他转过头平视着我，两眼平静的像一汪清泉。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阿念，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我无法反驳，但内心下意识的抵触却让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新生。至于为什么，利普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但这个问题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黄昏过后利普把我推回了庄园，一路上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我也看不见他是什么样的神情，带着暖意的晚风吹过我也吹过他，明明近如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个世纪距离。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菲利斯说他忙着很多事情，抽不出时间回到这个庄园。我也没有多问，他有难言的苦衷，我也有解除我困惑的缘由。
　　这两日的天气十分阴沉，不见阳光，但又迟迟没有雨落下，闷热的天气，惹得蚊虫肆虐，也就倦于出去。
　　但奇怪的是，明明没有过多劳累，我还是能足足睡上半天有余，而且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噩梦。菲利斯说是我喝的汤药的副作用，再正常不过了，我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在她为我研磨药物的时候，询问起了我的病情。
　　“我的腿还会好的吗？”
　　“会的，只要坚持吃药。”
　　“利普先生是医生吗？”
　　“嗯，他的医术十分高明。”
　　“一年前的那场变动，你也在现场吧。”
　　“......”
　　好生无趣，每当我问起亦眠是谁，或者有关两年前那场手术的人和事时，她们总是闭口不谈，好像这是某种禁忌。
　　“不要回想了，那些痛苦的过往。”
　　“那我何时才能出去，走出这个庄园？”
　　“等你身体养好了，我陪你。”
　　偌大的庄园里只有寥寥数人，位于正中间的大门已经被重重锁链缠绕加固，光是锁眼就有不下四处，严丝合缝，似乎连一丝花香都无法漏出去，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庄园，倒像是关押着重犯的监狱。不过在西边还有一个角门，有一个看门的门房住在那里，平时也是紧紧关闭着的，只是偶尔有时候菲利斯要出去买点东西才会被允许打开一个小小的缝。
　　每次我问菲利斯为什么要将这个庄园的大门紧锁时，她都说外面刚经历疫情，还有恐怖分子的暴乱，眼下混乱不堪。身为参议院议员的利普也是忙着博纳多灾后重建的工作，抽不出过多的时间来看我。
　　我点头直直表示肯定，目送着她拎着一个空空的篮子从西角门走了出去，顺手将一块灰色的方巾系在了头上。门被重重的关上了，那个门房一边抽着烟，一边将锁扣牢牢扣上，推了又推灰扑扑的大门，再三确定关严实了才转身离开。
　　我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侍弄着挂在廊柱旁的几盆吊兰，下午时分，佣人们基本上都在睡觉，除了远方偶尔传来寥寥几声麻雀的叫声以外，庄园里安静的离奇。
　　我抬了抬门上的锁扣，纹丝未动，已是被锁牢了。
　　前院原本是种着许多参差不齐的低矮灌木，但是最近几日有佣人将其修剪了许多，没有打扫干净的碎屑落在石板路上，导致我前进得十分吃力。
　　我忙着弹开沾在轮子上的碎屑，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那扇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也随之传来。
　　“这里是私人的庄园，你们不能进来！”准备午睡的门房也注意到了这一切，匆匆地从屋里赶了出来，拦在了门口。
　　我将身子侧着，回头望向门口，只见两个手持长刃的士兵装扮的人站在后面，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人，在和门房争执。
　　依稀听见说什么哪里出事了，必须要带她走一趟之类的话。
　　这个男人，我应该是不认识的，脑海中一点印象也没有。但他们争执的间隙，他也似乎注意到了我，那双看不清颜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不可置信，然后又闪过一丝错愕。
　　“你......醒了？”
　　“我？抱歉......我可能有点记不起来某些事情了。”
　　他刚才的气势汹汹在听见我说话以后消失殆尽了，瞬间焉了下去，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一脸踌躇。
　　“你刚才说谁出事了？是利普吗？”
　　“利普？他不是早......”
　　“你在干什么！”
　　菲利斯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她本就没走多远，而这个人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吓得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那块灰色的方巾也懒懒散散地歪在了她的耳边。
　　“亦眠他......”
　　“住嘴！”
　　菲利斯大声制止了他，劈手夺过了他手上的长剑，右手向他身后重重拍去。不知怎的那个男人四肢开始慢慢变软，然后居然重重的昏倒了过去。伴随着他的倒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隔着点距离我看不太清，明晃晃像是一个针管模样的东西，摔碎了落在石板上。
　　“他......”
　　“你回去！去一楼书房的隔间，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我......”
　　但我已经来不及问出口了，那个门房听从她的命令向我跑了过来，肩上传来一阵刺痛，然后便是一股冰冷的液体注入了进来。眼前场景开始变得恍惚，我被一阵困意裹挟着，失去了意识和反抗的力气，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