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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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拖长了尾音，漫过整栋教学楼。
喧闹几乎是一瞬间炸开，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同学互相喊名字的声音、收拾书本哗啦啦的动静，层层叠叠涌了上来。
林默衔动作慢腾腾地合上书，没有立刻起身。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他总要等大半的人都走完，教室空掉一大半，才肯背着书包离开。挤在人流里会让他心慌，耳边全是陌生人的说笑，四面八方投过来若有若无的视线，每一样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把桌面上的书本一一理整齐，笔记本边角仔细抚平，再一件件放进书包。指尖碰到中午被陆昭衍收拾过的那几本练习册，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心底那一点软乎乎的暖意又浮了上来。
他偷偷抬眼往前边瞟。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
陆昭衍已经走了。
心口莫名空了一小块，像是丢了什么不起眼，却很重要的小东西。明明他们本来就不顺路，中午短暂的同行只是一场意外，可林默衔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本来就不该抱有期待。
人家只是顺手帮了一次忙，自己不能得寸进尺。
等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默衔才站起身，把书包挎在肩上，轻轻关上椅子。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边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依旧还有不少人，三三两两结伴下楼。
他刻意放慢脚步，和人群拉开一点距离，独自走在靠栏杆的一侧。夕阳斜斜落下来，长长的影子拖在地面，孤零零的一条。
走到楼下，校门口已经是人潮涌动。
蓝白校服汇成一片，学生们吵吵嚷嚷涌出校门，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家长等候的车子排了长长的一排。
林默衔下意识避开中午那条僻静小巷。
脑子里面牢牢记住陆昭衍叮嘱过的话，不能再走那里。
他拐上旁边人更多的大马路，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路边商铺亮起暖黄的灯光，街边小贩推着推车，飘来食物淡淡的香气。周围越是热闹，越衬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书包的肩带压在肩膀上，重量不轻。
他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不自觉地四处张望，自己都没意识到，心底隐隐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能不能再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转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视线猛地一顿。
马路对面。
陆昭衍正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少年斜挎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微微侧着头看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傍晚柔和的金色落日铺在他身上，把轮廓晕染得格外清晰。
隔着一条车来车往的马路。
车流来回穿梭，一辆又一辆小汽车从两人中间驶过，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界限。
林默衔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砰砰地撞在胸口。
他下意识往旁边梧桐树的阴影里缩了缩，半个身子藏进树干后面。
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打招呼，反而是躲开。
他害怕自己突然出现，会让陆昭衍觉得困扰。也害怕自己笨拙紧张，说出什么语无伦次的话，破坏掉现在刚刚好的距离。
就远远看一会儿，就好。
他躲在树后，目光越过来往的车辆，安静地望着马路对面的人。
陆昭衍看上去很放松，卸下了在教室里紧绷的状态，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有同班的同学路过站牌，停下来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话不多，依旧是那副安静疏离的样子。
林默衔看得有些出神。
马路上面车辆川流不息，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温热的晚风。
明明距离并不算远，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就好像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属于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一个站在明亮干净的站牌下，前途开阔明亮；一个躲在路边的树影里，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
心底又泛起那种熟悉的自卑感，沉沉地往下坠。
他轻轻攥紧了书包背带，指尖微微用力。
这个时候，陆昭衍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抬起头，视线直直朝着马路这边望了过来。
林默衔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整个人完全躲到树干后面。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完了，会不会被看见了。
他屏住呼吸，半边脸颊贴着粗糙的树干，耳朵嗡嗡作响，不敢探出半个脑袋。
过了好几秒，他才敢极其小心地，微微探出一点额头，重新看向站牌的方向。
刚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挡住了陆昭衍的身影。
车门打开，不少学生陆续上车。
等公交车开走，站牌下面已经空了。
陆昭衍已经坐车离开了。
空荡荡的站牌，只剩落日余晖落在上面。
林默衔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呆呆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公交车车尾，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底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幸好没有被发现。
可又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怅然。
晚风轻轻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
回家这条路，往常十几分钟就能走完，今天却好像格外漫长。
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才站牌底下的画面。
落日、站牌、马路，还有那个清挺的少年。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居民楼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林默衔站在单元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想到马上要推开家门，面对父亲严肃的神情，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胸口就不由得发闷。
他慢吞吞爬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林致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直接开口：“回来了，先吃饭。这周周测卷子什么时候发？”
问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林默衔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低声答道：“应该是明天。”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林致远侧过头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最近不要总是分心，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面，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少管。”
又是这番话。
林默衔垂下眼睫，喉咙微微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的事情，可家里人永远只会先入为主地认定，成绩下滑，一定是他心思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许请岚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坐下吃饭，不要顶嘴。
晚饭吃得十分安静。
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是餐桌上唯一的动静。
林默衔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白天学校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被欺负、小巷里面的解围、陆昭衍，所有一切他半个字都不敢提。
如果告诉父母自己在学校被同学刁难，父亲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心疼他，只会质问他为什么偏偏招惹麻烦。母亲就算心疼，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最后只会劝他多忍让、多反省自己。
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转身回到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锁扣合上的一瞬间，外面所有压抑的气息终于被隔离开。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书桌、椅子、一张单人床，就是全部。
林默衔把书包放在桌上，慢慢拉开拉链，拿出今天的课本。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白天被陆昭衍细心抚平的笔记本。
他把本子取出来，摊开。
上面被踩踏出来的褶皱几乎已经看不见了，边角平平整整。
他伸出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脑海里面又一次浮现小巷里的场景，少年弯腰蹲下身，安静帮他捡拾一地书本的模样。
林默衔趴在书桌上面，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心脏慢慢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情绪。
他真的很想，能够再靠近一点点。
可又无比害怕，自己满身灰暗，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那束光。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默衔坐直身子，拿出习题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一下一下演算题目。
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闪过傍晚马路对面，落日之下少年安静的身影。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遥遥相望，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一晚，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悄悄扎根，越埋越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