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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午后的预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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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预备铃穿透过层层梧桐叶,遥遥飘进巷口,清脆急促,把林默衔游离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他抱着书包站在路口,指尖还轻轻抵着被陆昭衍抚平的笔记本纸页。那一点细微的平整触感,像是牢牢粘在了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心底那点温热的、软软的悸动,还沉沉浮浮地漾着。
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路上陆续回校的同学多看自己两眼,更怕再撞见谁,把刚刚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又碾碎成难堪。
林默衔低头攥紧书包带,快步往教学楼走。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发烫。风一吹,梧桐叶翻卷着亮晃晃的日光,落在人眼里晃得发晕。路上全是成群结伴赶回教室的学生,三三两两勾着肩、说着笑,吵闹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是最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他照旧习惯性往路边最窄的树荫里靠,缩着半边身子走路,尽量让自己融进影子里,不显眼,不突兀。
这么多年早就练成了本能。
热闹从来都是别人的,他只适合躲在边边角角。
踏进教室的时候,大半同学都已经回了座位。刚吃完饭的困倦裹挟着喧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粉笔盒被摆在讲台正中,黑板上留着上午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乱糟糟的,却是最寻常的高中午后。
林默衔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一路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不敢乱看。
可心底有个小小的念头,不听话地冒出来,挠得心口发痒。
想看看前面那个位置。
想看看陆昭衍。
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浮上来,反反复复,像晚风撩着树叶,停不下来。
他慢吞吞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轻轻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坐下的瞬间,他余光极快地、飞快地往前掠了一眼。
第三排靠窗。
少年已经坐好了。
陆昭衍坐姿很直,脊背挺得端正,没有半点懒散松懈的样子。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低头翻看摊开的错题本。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他利落的黑发上,温柔得不像话。
周遭所有的吵闹、嬉笑、碎语,好像都自动绕开了他。
他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自成一方干净安稳的天地。
林默衔只敢看半秒。
就半秒。
视线刚触及那道清挺的背影,他立刻收了回来,心脏却不争气地轻轻跳快了一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他赶紧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假装认真预习,指尖却无意识一遍遍摩挲着书页边缘。
心里乱糟糟的。
全是中午小巷里的画面。
沈曜他们的嘲讽、被摔烂的书包、漫天乱飞的纸页、自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难堪……还有最后,陆昭衍蹲下来,安安静静帮他收拾好一切的模样。
别人或许觉得那只是举手之劳。
随口路过,随口帮忙,转头就能忘掉。
可林默衔忘不掉。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愿意蹲下来,替他收拾狼狈。
从来没有人,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默默给他留足了体面。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他背后斜前方的位置,就是沈曜几个人。
不用回头,林默衔都能感觉到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轻飘飘落在自己背上,带着试探和不满。
中午被陆昭衍撞破好事,他们肯定憋着气。
只是碍于陆昭衍,不敢当场发作而已。
果不其然,没过两分钟,细碎的议论声就轻轻飘了过来,不高,刚好能精准钻进他耳朵里。
“真够走运的,每次都能刚好被人撞见。”是陆衡的声音,带着阴阳怪气的不满。
苏妍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走运罢了,陆昭衍也就是顺手管一下,还能次次护着他?”
“装得跟个小可怜一样,谁看了都心软。”
几句话轻飘飘的,不带脏字,却字字句句都在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们把他的窘迫当成做作,把他的隐忍当成装可怜,把别人善意的帮扶,当成他刻意博取同情的手段。
林默衔指尖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胸口又开始发闷,那种熟悉的、压抑窒息的感觉慢慢涌上来。
他不想辩解,也不敢辩解。
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他嘴笨,性子软,吵不过,也争不赢。最后只会落得更加狼狈,招来更多人的围观和取笑。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理、不做声。
忍过去,就过去了。
他死死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视线涣散,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朵却灵敏地捕捉着身后所有细碎的动静,防备着下一次突如其来的刁难。
就在他神经紧绷得发疼的时候,前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陆昭衍微微侧了下头。
只是很轻很淡的一个动作,没有回头,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视线淡淡扫过后方喧闹的那片区域。
没有威慑,没有冷厉。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眼。
可斜后方沈曜那桌的说话声,几乎是瞬间戛然而止。
刚刚还飘在空气里的讥讽、调侃、阴阳怪气,一秒清零。
教室里那一小片角落,骤然安静得诡异。
林默衔紧绷的背脊,猛地一松。
他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心口轻轻震颤。
原来真的是这样。
陆昭衍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可只要他在,只要他淡淡的一个眼神落在那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恶意,就会下意识收敛、退缩、不敢造次。
他从来不用争吵,不用为难谁,不用刻意替他出头。
仅仅是存在,就已经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林默衔鼻尖轻轻一酸。
说不清是感动,是安稳,还是一点点隐秘的、卑微的欢喜。
他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往前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挺直安静的背影。
明明离得那么远,隔着好几排课桌、隔着数十个人声嘈杂的距离,却偏偏能稳稳护住他,让他得以偷得片刻安宁。
这一刻,心底那点刚刚发芽的喜欢,悄悄又长高了一寸。
细小的、安静的、藏在余光里的,谁都不能发现的喜欢。
上课铃很快响起。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枯燥的函数公式、复杂的几何图形一排排铺满黑板,语速很快,是高一最常态的紧张课堂。
班里大半人都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林默衔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杂念,低头认真记笔记。
他不敢分心。
家里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那句“再退步就别读书了”不是玩笑,母亲小心翼翼的传话和无奈的沉默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松弛的余地。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成绩。
只有成绩稍微好看一点,他在家里的处境才能稍微安稳一点,才能少挨一点指责,少听一点冷言冷语。
可今天的心思实在太乱。
笔尖好几次顿在空白处,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中午那条小巷、满地的纸页、少年蹲身的背影,还有那句温柔的“以后别走这条路”。
他甚至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陆昭衍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会不会觉得他懦弱、阴沉、总惹事?
会不会后悔今天出手帮了他?
无数个细碎的自我否定缠上来,裹得他心口发沉。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林默衔大半节课都在心绪纷乱里熬过去。
终于等到下课铃响,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
瞬间,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
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围在一起聊游戏、聊周末的安排,青春的热闹铺天盖地。
林默衔依旧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习惯性留守在自己的方寸角落,安静地看着所有人的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课桌旁缓缓走过。
是陆昭衍。
应该是要去讲台交作业。
少年步履平稳,不急不缓,浅蓝色的校服衣角轻轻擦过他的课桌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林默衔整个人瞬间僵住。
呼吸骤停,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脑袋垂得低低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认真整理错题。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心虚,莫名紧张,莫名害怕被对方看见自己这一点小心翼翼的悸动。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地撞着胸腔,响得厉害。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那道清挺的身影走远,脚步声消失在讲台边,林默衔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太没出息了。
他在心底轻轻骂自己。
不过是擦肩而过而已。
可他偏偏,只要离陆昭衍近一点,就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偷偷抬眼,望向讲台的方向。
陆昭衍正低头把一摞作业本整齐叠好,递给课代表。侧脸干净利落,神情淡然从容,好像刚刚那场短暂的擦肩而过、他的慌乱无措,从来都不存在。
也是。
对陆昭衍来说,他只是无数普通同学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路过,而已。
可对林默衔来说,每一次擦肩而过,都是他平淡灰暗青春里,值得反复回味好久好久的瞬间。
傍晚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安静得离谱。
窗外的日光慢慢变软,不再毒辣,染上一层温柔的橘黄,缓缓斜斜下沉。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窗台,轻轻晃动。
班里只有笔尖划纸的轻响,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林默衔做完一套习题,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的晚霞。
天边层层叠叠的橙红、浅粉、淡紫,温柔揉在一起,美得安静又治愈。
他忽然想起中午陆昭衍的那句话。
——有事可以找我。
短短五个字,没有场景,没有前提,没有附加条件。
可足够让他记很久。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书包夹层。
那里平整干净,藏着今天所有的温柔与救赎。
林默衔在心底轻轻摇头。
不行。
不能找。
他不能再麻烦陆昭衍了。
对方已经帮了他太多,已经给了他太多旁人从未给过的温柔。他不能贪心,不能一次次带着自己的狼狈和麻烦,去打扰那样干净明亮的人。
他可以远远看着,可以悄悄感激,可以默默喜欢。
但绝对不能靠近。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好好读书,要慢慢变好,要不再那么懦弱,不再那么狼狈,不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欺负的模样。
等哪一天,他不再满身阴霾、不再卑微渺小,或许他才敢堂堂正正地抬头,站在陆昭衍面前,好好说一句谢谢。
夕阳缓缓沉落,霞光温柔覆满整间教室。
前桌的少年依旧安静低头刷题,背影清隽安稳。
林默衔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心动,心底藏着默默生长的勇气。
晚风将至,微光初盛。
他的青春,好像终于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