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默默》竹释

38、第三十八章 夏末的余热

　　夏末的余热一点点退下去，风里悄悄掺进了秋的凉意。

　　树上的叶子还没有大面积泛黄，只是早晚吹过来的风不再闷得人喘不上气。清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穿堂风扫过手臂，会让人下意识把校服袖子往上拉一点。高三的氛围，也随着季节一同沉下来。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单薄。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试卷如雪片一样往课桌里面堆。课桌抽屉塞得满满当当，参考书、错题本、各科试卷挤在一起，稍微不注意，一抽书本就会掉下来厚厚一沓。

　　课间不再像高一高二那样吵吵闹闹，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或是埋着头刷题，只有少数几处传来低声交谈。

　　林默衔的状态比从前好了太多。

　　不再时时刻刻缩在角落，走路脊背也慢慢挺直了些。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外壳盖住。遇见刺耳的闲话，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心口依旧会发紧，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整个人彻底垮掉。

　　陆昭衍依旧坐在他旁边。

　　课桌挨得很近，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相撞。多数时候两个人各忙各的，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不用刻意找话题，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安心。

　　上午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不少人下楼去操场透气。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陆昭衍摊开的错题本上。

　　林默衔握着黑笔，对着一道数学解析几何题冥思苦想，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辅助线，算了两遍，答案始终对不上。眉头轻轻皱起，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在指缝之间来回打转，下一秒，没捏住，“嗒”的一声，笔滚出去，直直滚到陆昭衍脚边。

　　林默衔身子一顿，连忙弯腰想去捡。

　　陆昭衍比他动作更快，垂手俯身，指尖拾起那支黑色水笔，指尖捏着笔帽，轻轻放在林默衔的桌角。

　　“卡壳了？”他目光扫过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

　　“嗯，算出来结果总是不对。”林默衔有些懊恼地抿抿唇，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思路应该是没错，可算到最后数值就乱了。”

　　陆昭衍微微倾身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属于少年干净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林默衔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余光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下颌利落的线条。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两下。

　　他只能死死盯住纸上的函数图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不敢转头，生怕自己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

　　陆昭衍的手指点在草稿纸某一处步骤，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落在纸面，没有碰到他的手。

　　“这里，符号算错了。”他压着声音，语速不快，“这一步移项，负号漏掉，后面整串计算全部跟着错。”

　　林默衔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恍然回过神。

　　原来是这么一处不起眼的小疏漏。明明只是一个符号，却折腾得他算了十几分钟。

　　“原来是这里。”他低声喃喃，拿起笔修改，重新往下推演。

　　陆昭衍没有立刻坐回去，就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安静看着他重新计算。教室里安安静静，窗外传来操场远处模糊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默衔笔尖在纸上滑动，心跳却始终稳不下来。身旁人的温度真实可感，每一秒的靠近，都在放大心底藏好的欢喜。他很想就这么偷偷靠过去一点，肩膀挨上对方的肩膀，可理智死死拽住他，不敢越界半分。

　　算完最后一步，得出正确答案。

　　“对了。”林默衔松一口气，抬眼看向陆昭衍，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陆昭衍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眼底也浮起一点淡浅的弧度：“做题细心一点，这种低级错误很耗时间。”

　　“知道了。”林默衔把错题标记出来，抄进错题本。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几声嬉笑打闹的动静。

　　沈曜带着另外两个男生晃悠着走进来，看样子是刚从操场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额角带着薄汗。视线扫过教室，一眼就落在靠窗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自从之前几次被陆昭衍出面阻拦之后，沈曜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欺负林默衔，可嘴上的讥讽从来没有停下。

　　他几步走过来，靠在旁边的课桌边，目光落在林默衔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哟，走到哪都黏着陆昭衍，林默衔，你是离了别人护着就活不下去是吗。”

　　林默衔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胸腔里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松弛暖意，一瞬间被冷水浇下去。指尖微微收紧，后背隐隐泛起一层薄凉。

　　他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这类话。

　　旁人把他们的亲近曲解成依附、讨好，把他所有的小心翼翼的心动，歪曲成攀附。每一次听见，都像有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都悄悄往这边望过来。

　　沈曜继续嗤笑：“天天跟在别人旁边，不嫌麻烦人家？人家凭什么总围着你转。”

　　林默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自卑翻涌上来，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又重新冒出来。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拖累陆昭衍。

　　还没等他开口，陆昭衍已经抬眼看向沈曜，神色冷了下来。

　　“闲得没事就去刷题，高三时间不是拿来给你嚼舌根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我们坐一起，轮不到你来评价。”

　　沈曜被怼得一噎，脸上的吊儿郎当挂不住：“我就随口说说而已，这么护着？”

　　“这话没有随口一说的说法。”陆昭衍目光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管好你自己。”

　　四目相对几秒，沈曜自知讨不到好处，再纠缠只会自取其辱，嗤了一声，甩了甩手，带着同伴转身走开。

　　喧闹的脚步声走远，教室重新回归安静。

　　空气里那股尴尬的气息却没有立刻消散。

　　林默衔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错题本的纸边，纸张边缘被搓得起毛。方才沈曜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盘旋。

　　明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找茬，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陆昭衍侧过头看向他，语气放柔和，“他只是故意想扰乱你的心态。”

　　“我知道。”林默衔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可听到的时候，还是会难受。”

　　那些流言就像细小的刺，就算知道是恶意，扎到身上依旧会疼。

　　“别人怎么说，做不了数。”陆昭衍顿了顿，低声补充，“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不是被迫。”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林默衔心口猛地一颤。

　　他抬起眼看向陆昭衍，撞进对方坦然温和的眼眸。阳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亮。

　　有一瞬间，林默衔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把藏了许久的那句喜欢说出口。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都乱了半拍。

　　可下一秒，又被现实硬生生按住。

　　现在是高三，所有人都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是同学，是并肩刷题的朋友。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那现在这份难得安稳的相处，就会彻底毁掉。

　　他赌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响起，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校园，走廊上跑动的脚步声涌回教室。

　　各科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课堂重新开始。

　　林默衔把心绪强行收回课本，可那一腔翻涌的情绪没有就此平息。整整一节课，表面看着在认真听课，心底却反反复复回放着陆昭衍刚刚那句话。

　　中午吃饭，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喧闹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脆响。

　　两人找了角落一张餐桌坐下。餐盘里盛着简单的饭菜。

　　“下午数学小测，记得把公式再过一遍。”陆昭衍一边扒饭，一边低声提醒。

　　林默衔点点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胃口算不上太好。早上沈曜的那些话，依旧像一层薄云压在心上。

　　“陆昭衍，”林默衔犹豫很久，终于开口，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会不会……真的有很多人觉得，我总是在麻烦你。”

　　陆昭衍停下筷子，抬眼看他。

　　食堂嘈杂的人声做背景，少年的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别人怎么想，控制不了。但你不用拿别人的看法审判你自己。”他缓缓说道，“你没有一味索取，很多时候，你也在悄悄顾及我的情绪。只是你自己看不见。”

　　林默衔愣了愣。

　　他回想过往，他总觉得自己一直是被守护的那一方，自己什么都给不出去。却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些小心翼翼的体谅，安静的陪伴，难过时默默递过去的一张纸巾，看见对方疲惫时悄悄放好的温水，这些细碎微小的东西，也同样拥有重量。

　　秋风吹过食堂的玻璃窗，带来外面树叶摇晃的细碎声响。

　　林默衔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胸腔里又酸又软。

　　吃过午饭，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点时间，他们没有回喧闹的教室，顺着教学楼侧边的台阶，走到楼下小花园。

　　几棵老树枝叶繁茂，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枯黄碎叶子。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满地斑驳光点。四下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质台阶上。

　　石凳带着秋天特有的微凉。

　　林默衔把后背轻轻靠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仰头望向枝叶缝隙之间漏出来的一块块蓝天。

　　“时间过得好快。”他轻声感慨，“好像昨天才刚升高三，一转眼，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那些压抑难熬的日子，那些被欺负的灰暗时刻，和现在安稳的时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漫长的梦。

　　“嗯。”陆昭衍坐在他身侧，隔了一小段距离，“熬过去，就会有新的开始。”

　　林默衔侧过头悄悄看他的侧脸。

　　心底那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

　　他不止幻想过一次高考结束之后的画面。等到试卷全部收走，铃声落下，三年高中就此落幕。那个时候，是不是自己就可以鼓起全部勇气，把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意，完完整整告诉这个人。

　　不用害怕课堂，不用害怕流言，不用害怕高三的压力。

　　只做他自己。

　　风卷着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从半空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林默衔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枯叶，叶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指尖捏着薄薄的叶片，他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遥远的约定。

　　再等等。

　　等到高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