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默默》竹释

37、第三十七章 周末的天光

　　周末的天光来得温和，没有工作日正午那种灼人的燥热。

　　城市公共图书馆坐落在老街区，外墙爬着大片藤蔓，推开玻璃大门，扑面而来一股纸张与旧木质书架混合的清冷气息。空调恒定的温度裹住周身，隔绝了外面盛夏的热浪。

　　阅览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有椅子挪动的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林默衔背着双肩包跟在陆昭衍身后走进去，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他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他们第一次脱离校园，脱离同学老师的视线，完完全全属于两个人的独处。

　　心里一半是雀跃，另一半是挥之不去的局促。

　　他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磨蹭了很久，反复整理校服领口，又担心自己状态不好，怕自己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太过明显的心思，被陆昭衍一眼看穿。那份深埋心底的暗恋，像揣了一团烧得温热的炭火，时时刻刻熨烫着胸腔。

　　陆昭衍选了靠窗的一张长桌，位置避开人流过道，窗外是成片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滤掉刺眼的日光，投下柔和斑驳的光影。

　　“就坐这里。”陆昭衍把书包放在椅子一侧，轻轻拉开座椅。

　　林默衔点点头，把书包放下，慢慢坐下来。桌面宽大，铺着浅灰色的桌垫，他把习题册、草稿纸、黑笔一一拿出来摆好，手指微微有些发紧，摆放书本的时候，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去大半。

　　动静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衔瞬间耳尖发烫，慌忙伸手按住书页，下意识抬眼瞟了一眼旁边的陆昭衍。

　　陆昭衍没有取笑他，只是低头把自己的资料摊开，笔尖拧开，低声压着音量：“不用紧张，就跟平时晚自习一样。”

　　轻飘飘一句话，却精准戳中林默衔藏住的慌乱。

　　他垂下眼皮，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说话，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到试卷上。

　　可现实并不如人意。

　　明明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理综套卷，一道道题目清清楚楚印在纸上，林默衔的目光扫过文字，脑子却很难沉进去。鼻尖总能闻到陆昭衍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和学校里一模一样，却因为封闭安静的环境，被无限放大。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右边飘。

　　陆昭衍坐得很端正，垂着头刷题，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出一层淡淡的浅金色。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转动，笔尖在纸上落下整齐利落的字迹。

　　林默衔看着看着，思绪就飘远了。

　　他会忍不住想，这样安稳的时光，如果可以一直延续下去该有多好。不用惧怕沈曜那群人的刁难，不用在家里面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不用时时刻刻活在自卑的壳子里，就安安静静，和身边这个人待在一处。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这只是朋友之间的陪伴而已。

　　林默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不能奢求更多。一旦贪心，很可能连眼前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都会全部失去。

　　他攥紧手中的笔，用力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想法驱散，重新逼自己看向题目。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过去。

　　阅览室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有人离开。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桌面上的光斑也跟着慢慢偏移。

　　中途陆昭衍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温水，轻轻把其中一杯推到林默衔面前，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

　　“喝点水，别一直闷着头做题。”

　　林默衔抬头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玻璃杯，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谢谢。”

　　小口抿了两口温水，喉咙干涩的感觉舒缓不少。他抬眼看向陆昭衍，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句话在心里盘旋了很久。从前被霸凌的时候，他总是被动接受陆昭衍的保护，很多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躲在对方身后。他敏感，容易多想，一点闲言碎语就会让自己情绪低落很久。

　　他常常会害怕，怕久而久之，陆昭衍会厌烦这样的自己。

　　陆昭衍手上的笔顿了顿，侧过头看他。阅览室光线柔和，把他眉眼衬得格外温和。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很轻，“我愿意过来，不是出于同情。”

　　林默衔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杯面留下浅浅的指印。“可是很多时候，都是你在护着我。我好像什么都回馈不了你。”

　　长久以来的自卑扎根太深，就算境遇已经好转，可骨子里那份自我否定，不会轻易消失。

　　“朋友之间，不需要算得这么清楚。”陆昭衍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认真，“况且，也不全是我在付出。”

　　林默衔愣住。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给过对方什么。他性格内向怯懦，不善言辞，既不会说俏皮话逗人开心，也没有能力帮陆昭衍摆平什么麻烦。

　　陆昭衍见他一脸疑惑，没有继续细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做题吧，想太多容易分心。”

　　没有把话说透。

　　可林默衔的心跳却乱了节拍。

　　他隐隐隐约约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意味，可又不敢自作多情，怕只是自己的臆想，是暗恋催生出来的错觉。他只能把这一丝悸动死死压在心底，低下头重新看向卷子，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接近中午，阅览室的人渐渐少了大半。

　　陆昭衍合上习题册：“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继续？”

　　林默衔看了一眼手表，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上午。一上午的时间，真正踏踏实实写完的题目并不算多，大半心思都耗费在乱七八糟的心事上面。

　　“好。”

　　两人收拾好书本，把东西留在座位上，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炽烈，热浪扑面而来，和室内的清凉形成强烈反差。街道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街边有几家简餐小店。

　　选了一家客人不多的面馆，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点完餐坐下，狭小的店面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最近家里还是经常吵架吗？”陆昭衍忽然问道。

　　林默衔拿着一次性筷子的手一顿。

　　家里的事，他很少对外人提起。许请岚和林致远，两个人的矛盾积攒许多年，大大小小的争执几乎是家常便饭。很多个夜晚，关上房门，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像细密的网裹住他。他无力调解，只能把自己缩在房间一角。

　　“嗯。”林默衔低声应，“没有好转。有时候半夜也会吵。”

　　长久浸泡在那样压抑的家庭氛围里，造就了他敏感怯懦的性格。他习惯了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习惯把所有情绪全部往心里吞。

　　“如果实在受不了，晚自习结束可以多在学校待一会。”陆昭衍说道，“不必急着回家。”

　　林默衔垂着眼，筷子无意识戳着桌面的木纹：“躲得过一时，躲不掉一辈子。终究还是要回去。”

　　面馆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一小片视线。

　　陆昭衍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把桌面上的醋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林默衔偷偷抬眼，隔着升腾的热气望向对面的少年，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

　　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拥有足够的勇气，把藏了许久的心意全盘托出。

　　可现实是，他连一句直白的喜欢，都没有胆量说出口。

　　吃完饭回到图书馆，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快。刷题，演算，偶尔遇到难题，两个人会凑到一处小声讨论。肩膀偶尔不经意碰到一起，每一次短暂触碰，都会让林默衔的心跳漏上一拍。

　　中途林默衔出去上洗手间，回来走到阅览区入口，远远就看见，有两个同校的女生认出了陆昭衍，站在桌子旁边小声搭话。

　　女生手里拿着笔记本，看样子是想来问学习上的问题。

　　林默衔脚步猛地顿住，站在书架的阴影后面。

　　隔着几排书架，他远远看着那一幕。陆昭衍坐姿端正，礼貌地回应对方，神色平和，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冷淡疏离。

　　明明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很普通的同学往来。

　　可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泛起一阵酸涩，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嫉妒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往前走。

　　脑子里冒出很多杂乱的念头：陆昭衍这么好，耀眼，冷静，受人欢迎。会有很多人喜欢他。而自己，满身伤疤，性格拧巴又自卑。

　　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那两个女生问完问题道谢离开，林默衔才缓缓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迈开步子走回座位。

　　陆昭衍抬眼看见他回来，察觉到他神色有一点不对劲。

　　“怎么了？”

　　“没什么。”林默衔摇摇头，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意，低下头翻开练习册，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不愿意把自己阴暗的嫉妒展露出来，这份心思只属于他自己，肮脏又私密，不能摊开给陆昭衍看见。

　　陆昭衍凝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收回视线。

　　夕阳慢慢沉落，金色余晖铺满阅览室的玻璃窗。一天的自习快要走向尾声。

　　收拾书本的时候，纸张哗啦作响。

　　“今天谢谢你。”林默衔低声开口，“在这里做题，效率确实高很多。”

　　“以后有空，可以再来。”陆昭衍说道。

　　简单一句话，又让林默衔的心重新轻轻颤了一下。

　　走出图书馆，傍晚晚风拂面，褪去白日的燥热。街道路灯次第亮起，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林默衔偷偷侧头看身旁的少年，心里那团名为喜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可那层窗户纸，他依旧没有勇气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