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默默》竹释

39、第三十九章 深秋的雨总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白天还是灰蒙蒙的阴天，等到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敲响，雨点骤然砸落下来。豆大的雨珠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窗外整片世界被一层白茫茫的雨雾笼罩。晚风裹着冰冷的水汽钻进来，教室里瞬间浸满寒凉。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骚动，不少学生站在走廊栏杆边望着外面倾盆的雨，有人懊恼自己没有带伞。

　　放学的人流涌到教学楼门口，挤在屋檐底下，喧闹的说话声混着雨声，乱糟糟一片。

　　林默衔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书包背在肩上，低头翻找书包夹层，指尖把每一个口袋都摸了一遍，心里沉下去——伞落在家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阴沉，他却偏偏忘记带上。

　　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吹过来，打湿校服袖口，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没带伞？”

　　陆昭衍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林默衔抬眼，看见陆昭衍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结实，伞面很大。

　　“嗯，落家里了。”林默衔小声应了一句，目光望向外面哗哗往下落的雨幕，雨势没有半点变小的迹象。

　　学校门口出租车早就被抢光，公交站台还要往前走一段露天的路，这样跑过去，浑身一定会淋透。

　　“一起走，伞够两个人。”陆昭衍把伞柄往他面前递了递。

　　周围还有不少没走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共伞，也有人抱着书包直接冲进雨里跑远。屋檐下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雨线上，织出一片晃动的水光。

　　林默衔迟疑一秒。

　　共撑一把伞，意味着肩膀要挨得很近。

　　心底的悸动悄悄往上冒，可又下意识顾虑周遭投过来的目光。方才大课间沈曜那些讥讽的话还盘旋在脑海，他怕又被旁人看见，再传出什么难听的闲话。

　　陆昭衍像是看穿他的顾虑，声音压得很低：“雨越下越大，别硬扛着淋雨回去，感冒会耽误刷题。”

　　这句话很现实，没有多余暧昧的调子，却打碎了林默衔心里那点挣扎。

　　他轻轻“嗯”了一声。

　　陆昭衍撑开黑伞，黑色伞面在头顶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外面漫天风雨。两人并肩踏进雨里。

　　伞面的范围有限，为了不让林默衔淋到雨，陆昭衍悄悄把伞柄往林默衔这边倾斜大半。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形成两道水帘，他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飞溅过来的雨水打湿，校服布料吸了水，颜色变得更深。

　　地面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就溅起细碎水花。

　　街道两旁的路灯被雨雾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雨水打在伞面上，持续不断的闷响，世界仿佛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伞下。

　　两个人靠得很近，胳膊时不时蹭到一起。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林默衔的半边身子躲在伞的庇护之下，心底却并不安稳。

　　他余光看见陆昭衍湿透的左肩，心里过意不去。

　　“伞歪了。”林默衔伸手，想要把伞柄往陆昭衍那边推过去一点。

　　“没事。”陆昭衍没有松手，指尖依旧握牢伞柄，“我这边沾一点雨没关系。”

　　“可是你肩膀都湿了。”林默衔皱着眉，又往他那边推。

　　一来一回之间，伞柄轻轻晃动，伞面摇晃，有几滴冷雨落在林默衔的额角，冰凉刺骨。

　　陆昭衍见状干脆微微侧过身，肩膀和他错开些许，依旧牢牢将大半伞面罩在林默衔头顶。“别争了，快往前走。”

　　雨夜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雨幕，驶过积水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一路上没有太多交谈。

　　雨声太大，说话需要稍微提高音量，两个人都不愿打破这份被雨声包裹的安静。林默衔的心却并不平静，胸腔里软软胀胀的，混杂着愧疚，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他偷偷转头看身旁的少年，昏暗雨夜里，陆昭衍大半张脸隐在伞的阴影里，轮廓柔和。

　　林默衔很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你的肩膀会着凉，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细碎的呼吸声，消融在漫天雨声之中。

　　走到岔路口，两条路就此分开。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林默衔家居住的小区。陆昭衍的家，要往另一个方向拐过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就送到这里吧。”林默衔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陆昭衍，路灯穿过雨，落在他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剩下的路我跑回去就好，你拿着伞赶紧走，你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

　　陆昭衍低头看他，伞依旧稳稳罩在他头顶。

　　“跑回去也会淋透。”陆昭衍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直接把伞柄塞进林默衔手里。“伞你拿回去。”

　　林默衔猛地一怔，下意识推辞：“那你怎么办？”

　　“我家离这里不远，跑几步就到。”陆昭衍说完，不等林默衔再把伞推回来，抬手把伞往他怀中按了按。

　　冰冷的雨风瞬间扑到陆昭衍身上，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发和后背。

　　“不行，这样会发烧的。”林默衔攥紧伞柄，急着要把伞还给对方。

　　“晚自习熬夜做题，你感冒更麻烦。”陆昭衍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一把伞而已，明天上学记得带给我就可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直接扎进滂沱大雨之中。

　　蓝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冲进雨幕，很快就被雨雾模糊。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微微弓着背，脚步很快，穿过满地积水，向着路口的方向跑去。

　　林默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沉甸甸的伞柄，孤零零举着一把大黑伞。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他站在路灯之下，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热，眼眶无端地泛起一层湿热。

　　冰冷的秋雨，却好像把一团滚烫的火，揉进了他的胸腔。

　　他站在雨里愣了很久，直到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撑着伞慢慢走进小区。

　　回到家，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家里客厅的灯亮着，门内隐约传来争吵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又是父母在争执。

　　林默衔的指尖僵在门锁上，一瞬间疲惫席卷上来。外面是冰冷的雨夜，家里是无休止的争吵，唯独方才伞下那一小段路，是属于他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轻轻转动钥匙，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无声息溜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外面的争吵声隔在门板之外。

　　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把那把黑色雨伞小心撑开，斜靠在窗台边沥水。黑色伞面还沾着密密麻麻的水珠，水珠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林默衔站在窗边，望着这把伞。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雨夜之中，陆昭衍冲进雨里奔跑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方，编辑了一大段文字。
　　【你到家了吗，身上是不是全都淋湿了，一定要立刻洗澡换干衣服，千万不要感冒。】

　　输入完毕，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他盯着屏幕犹豫许久，又一点点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

　　指尖反复摩挲屏幕，心里乱糟糟的。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会不会暴露那份藏不住的心思。

　　最后只简短发出去一句：【到家记得换衣服，伞我明天带给你。】

　　发送成功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一角，心神不宁，根本静不下心写作业。目光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等待回复。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雨点击打窗户，整夜不休。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陆昭衍的回复，简简单单几个字：【已经到家，换完衣服了，不用担心。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原处。

　　林默衔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行文字。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这份喜欢，越来越重，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台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雨夜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暗暗告诉自己，再坚持，再忍耐。等到高考结束，一定要把这份藏了这么久的心意完完整整说出口。

　　台灯暖黄的光铺满书桌，窗外夜雨滂沱，少年心事，在寂静深夜无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