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34、第三十四章 秋夜的风越

　　秋夜的风越吹越凉，卷着道旁枯落的碎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林默衔跟在陆昭衍身后半步的距离，鞋底碾过干枯的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方才没有得到答复的那个问题，沉甸甸压在心口，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坠得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往日里放学路上总有说不完的闲话，会聊课堂上难懂的习题，聊走廊里发生的琐碎小事，偶尔也会说起各自家里的片段。可今晚，整条林荫道都浸在一片沉默之中。

　　陆昭衍走在前面，脊背绷得很直。

　　他不是不想回答林默衔。恰恰相反，方才林默衔抬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问他是不是在躲自己的时候，他几乎就要脱口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们还在读高中。前路模糊，未来什么都未定。林默衔从前受过太多伤害，敏感又自卑，一旦这份少年人的心思摊开，若是最后没有好结果，他不敢想象林默衔会变成什么样子。

　　害怕戳破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更害怕自己这份莽撞的喜欢，会变成另一种负担压在林默衔身上。

　　所以他只能往后退一点，试着把汹涌的心动往回按住。

　　可疏远带来的结果，却是让林默衔惶惶不安。

　　陆昭衍悄悄侧过眼，余光向后掠了一眼身后的少年。

　　林默衔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攥着书包背带，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又是那副习惯性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模样。陆昭衍心口猛地一揪，一股说不出的悔意漫上来。

　　他本想保护对方，却反倒让他陷入猜忌与难过。

　　走到岔路口，再往前两百米，就是林默衔回家的方向。昏黄路灯把分叉的树影铺在地面，一半亮，一半沉在黑暗里。

　　陆昭衍停下脚步。

　　林默衔也跟着顿住，抬起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

　　“别多想。”陆昭衍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低哑，“我没有想要疏远你。”

　　林默衔的指尖抠着书包的布料，指尖泛白：“那你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

　　很多细碎的小事在脑海里翻涌。不会再随手帮他接住快要掉落的水杯，不会课间绕大半个教室过来和他说几句话，放学同行的时候，也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些微小的变化，林默衔全部都捕捉到了。

　　“有些事，我自己还理不清楚。”陆昭衍看向远处漆黑的树梢，没有敢直视林默衔的眼睛，“不是你的问题，全部是我。”

　　这句话太过笼统，像一层薄薄的隔膜，什么都讲了，又什么都没有讲透。

　　林默衔的喉结轻轻滚动，心里涌起一阵无力。他多想问一句，是不是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所以才刻意避开我。可这句话卡在喉咙，他没有勇气说出口。

　　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暗恋，全盘摊开。若是得到否定，往后连这样并肩走路的机会，或许都不复存在。

　　他输不起。

　　夜里气温降得厉害，一阵冷风扫过来，林默衔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单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入夜之后的凉意。

　　陆昭衍的目光立刻落回他身上，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他把自己搭在手臂上的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布料还带着他身体残留的温度，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披上。”他把外套递过去。

　　林默衔愣了愣，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我不冷。”

　　“都发抖了。”陆昭衍直接把外套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宽大的衣摆几乎盖住了林默衔大半截手臂，“拿着，别感冒。”

　　外套上残留的温度，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来，熨帖着微凉的皮肤。

　　林默衔裹紧这件带着对方气息的外套，胸腔里面乱糟糟的心绪，好像被这一点暖意稍稍抚平了些许。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昭衍，”他小声说，“我很怕回到以前的样子。”

　　回到那个被孤立、被刁难，一个人蜷缩在角落，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林默衔。好不容易抓到一束光，他实在不想再重新跌回黑暗。

　　陆昭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他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路灯落在他的眉眼，褪去平日里的清冷，只剩下认真。

　　“不会的。”他的语气很笃定，“我不会让你变回从前那样。”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办法坦白心底那份越过朋友界限的喜欢。

　　路口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轰鸣声，划破夜晚的寂静。时间已经不早，林默衔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快回去吧。”陆昭衍稍稍后退，重新拉开那道安全的距离，“明天早读，我帮你占位置。”

　　林默衔裹着那件还留有温度的外套，心里一半是暖意，一半还是化不开的迷茫。他点点头：“那……这件外套明天还给你。”

　　“不急。”

　　林默衔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他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等到林默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陆昭衍依旧站在原地。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跳动过快的太阳穴。

　　暗恋就像攥在手心的一团星火。既怕握太紧，灼伤了彼此；又怕握太松，风一吹，就彻底熄灭。

　　另一边，林默衔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客厅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沉的小灯。父母还坐在客厅，似乎在低声交谈，看见他推门进来，谈话声瞬间停下。

　　许请岚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不属于家里的男生外套上，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谁的衣服。”

　　林默衔身子一僵，下意识把肩膀往里面缩了缩。

　　“同学的，晚上冷，借我穿一下。”他低声回答。

　　林致远放下手里的水杯，目光淡淡扫过来：“少和外面的同学到处闲逛，放学就该准时回家，高三越来越近，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面。”

　　没有询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没有关心他夜里冷不冷，开口便是学习。

　　林默衔咽下到嘴边的话，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背着书包快步躲进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的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就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站在门后。

　　肩膀上还残留着陆昭衍外套的温度。

　　他把脸轻轻埋进衣领，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干净的气息。心口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陆昭衍在意自己，可那份在意，究竟仅仅是朋友之间的关照，还是藏着别的东西，他一点都分不清。

　　未来遥遥茫茫，他不敢赌。

　　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还停留在傍晚没有做完的那一页。林默衔把外套小心叠好，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回椅子，却完全没有心思刷题。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今晚路口的对话，陆昭衍认真的眼神，还有那一句“我不会让你变回从前那样”。

　　窗外，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