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35、第三十五章 一夜睡得并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林默衔断断续续做了许多纷乱的梦，梦里一会是从前被围堵的小巷，到处都是哄笑与嘲弄，下一秒画面又跳转，只剩下陆昭衍站在光里，可无论他怎么往前跑，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渗进灰白的晨光，他便醒了。

　　太阳穴隐隐发胀，浑身带着睡醒之后的疲惫。卧室安安静静，客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父母已经早起准备早饭。

　　他坐起身，目光先落到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上。

　　布料平整，昨夜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尽，唯独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还若有若无萦绕。

　　林默衔伸手碰了碰衣料，指尖微微发烫。一想到今天就要把衣服还给陆昭衍，心口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慌乱。昨晚路口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陆昭衍躲闪的眼神，克制的语气，每一处细节都被他反复拆解琢磨。

　　洗漱完毕走出房间，许请岚抬眼看他，视线又下意识扫过那件搭在他手臂上的校服外套。

　　“还回去？”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同学的。”林默衔垂着眼，快速扒拉几口早饭，没有多做停留，背上书包便出门。

　　清晨的风带着秋的凉意，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赶路上学的学生。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薄薄一层笼罩整条街道，路边行道树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走到教学楼楼下，远远就看见陆昭衍站在台阶旁。

　　他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捏着一本单词本，低头翻看着，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周遭来来往往的人，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默衔脚步顿了半拍，心脏骤然跳快。

　　他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陆昭衍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过来。

　　“早。”陆昭衍合上单词本，声音清浅。

　　“早。”林默衔把怀里的外套递过去，指尖几乎不敢碰到对方的手，“昨天谢谢你。”

　　陆昭衍伸手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默衔的指腹，一丝微麻的触感瞬间蔓延开。他把外套搭在自己胳膊上，目光落在林默衔眼底，看得出来少年眼底淡淡的青黑，是没有休息好的痕迹。

　　“没睡好？”陆昭衍问。

　　林默衔下意识错开他的视线：“有一点。”

　　他不愿意说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不愿意坦白自己一整夜都在纠结两人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清晨走廊喧闹，到处都是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冲淡了昨夜路口那份压抑的沉默。

　　回到座位，早自习很快开始。

　　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林默衔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总是飘向斜侧方的那个人。他偷偷侧眼望过去，陆昭衍正低头默读，嘴唇轻轻动着，神情专注。

　　林默衔迅速收回目光，把心神强行拽回课本，可心底那团乱麻，半点都没有解开。

　　课间的时候，沈曜和陆衡几个人靠在后门，目光若有似无往教室里面瞟，低声说着什么，苏妍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的笔。

　　自从上一次陆昭衍出面阻拦之后，他们收敛了不少，不再明目张胆动手，可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下。

　　“你看，又凑到一块去了。”沈曜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够飘进靠近后门几个同学耳朵里，“也不知道陆昭衍到底看上他什么，成天护着。”

　　“说不定是林默衔故意贴上去。”陆衡接话。

　　几句轻飘飘的闲话，顺着空气钻到林默衔耳朵里。

　　笔尖猛地一顿，笔尖在书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股难堪顺着后颈往上涌，耳朵瞬间烧得发烫。他攥紧手里的笔，脊背下意识绷紧，只想装作听不见，把头埋得更低。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自己藏得小心翼翼的心思，被旁人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旦传开，不仅是自己难堪，连陆昭衍都会被拖累。

　　就在他浑身僵硬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座位站起身。

　　陆昭衍抬步走向后门。

　　教室里零星的闲谈安静了几分。

　　沈曜几个人看见他走过来，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戏谑还没有完全褪去。

　　“闲得没事做？”陆昭衍语气很平，听不出怒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有时间议论别人，不如多背两道题。”

　　沈曜脸色有点难看：“我们就随便聊聊而已。”

　　“闲聊不要牵扯别人。”陆昭衍目光淡淡扫过几个人，“再让我听见，就去找班主任。”

　　没有大吼大叫，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压得他们再也接不上话。沈曜瞪了一眼，带着陆衡、苏妍悻悻转身走开。

　　后门重新安静下来。

　　陆昭衍没有立刻回去，站在原地，回头朝教室里面望了一眼。

　　林默衔依旧低着头，可耳尖通红，手指紧紧攥着书页，连肩膀都绷得很紧。

　　陆昭衍心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走回座位，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把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推过课桌的缝隙，滑到林默衔手边。

　　纸上是清隽利落的字迹：别听他们的，不用往心里去。

　　林默衔盯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周遭依旧是课间嘈杂的喧闹，无数人影在教室来回走动，可那一张薄薄便签，像一堵小小的墙，替他隔开外面所有伤人的碎语。

　　他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在便签下方，轻轻写下两个字：谢谢。

　　再悄悄推回去。

　　陆昭衍拿起便签，看见那两个字，抬眼看向林默衔。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这一次，林默衔没有躲开。

　　短短几秒的对视，千言万语都藏在目光里面。有惶恐，有悸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上课铃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这短暂的交汇。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瞬间消散。

　　整节课林默衔听得有些恍惚。

　　他心里清楚，陆昭衍一直在护着自己。可这份保护，到底是出于朋友的仗义，还是掺杂别的感情，他依旧没有答案。

　　中午午休，大部分同学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要么成群结队去食堂吃饭。教室里一半座位空着。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课桌，浮起一层薄薄的浮尘。

　　陆昭衍敲了敲林默衔的桌沿。

　　“去食堂吗？”

　　林默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少年少女的说笑。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处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可以看见操场，有男生在篮球场上奔跑，呼喊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

　　林默衔低头扒饭，吃的很慢。

　　“最近，家里还好吗？”陆昭衍忽然开口。

　　林默衔拿筷子的手顿住。

　　家里。

　　许请岚永远带着审视的目光，林致远张口闭口只有成绩，偌大的房子，很少有真正松弛的时候。那些压抑，他从来不愿意对外人讲起，哪怕是陆昭衍。

　　他扯出一点很浅的笑：“就老样子。”

　　轻描淡写一句话，把所有沉重全部掩盖过去。

　　陆昭衍看着他，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声道：“要是难受，可以和我说。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林默衔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喉咙微微发紧，只能够轻轻“嗯”了一声。

　　秋日正午的阳光和煦，落在餐盘上，也落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

　　有些感情，藏在每一次维护，每一句体恤，每一张小小的便签里。只是隔着少年人固有的胆怯，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戳破那一层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