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跟紧 沈砚许是被 ...
-
沈砚许是被一阵刺耳的铁门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涩又重,像生锈的铁骨被人硬生生折断。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弯弯曲曲从东北角蜿蜒到西南,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看了几秒,外间已经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隔着厚重木门听不真切,只辨得出急促语气里夹杂着几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硬嗤笑。
门被推开。
邢武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搪瓷杯。
换了件灰色圆领毛衣,领口松垮歪向一侧,头发微乱,透着几分未经打理的野气,眼底却毫无睡意,亮得逼人。
“醒了。”他把杯子递过来,“豆浆,楼下买的,还烫。”
他接过豆浆,杯壁灼人。
“收拾好出来,车在楼下等着。”邢武转身就走,灰色毛衣下摆擦过门框。
沈砚许洗漱完低头喝了一口,甜度适中,是石磨现磨的醇厚香气。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喝过这样一口热乎的了,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一杯豆浆的钱,能换三个顶饿的馒头。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邢武坐在副驾,一条胳膊搭在窗外,指尖夹着烟,烟雾被风扯散。
沈砚许拉开车门,后座上散落着烟灰,他侧身坐在边缘。
车里还有两人,司机是跟着邢武的小弟,旁边坐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青春痘,眼神亮得好奇。
“你是新来的?”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叫小何,你叫什么?”
“沈砚许。”
小何正要再说什么,前座传来邢武的声音,懒洋洋的:“他不是混这行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车内瞬间一静。
小何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挤出一句:“大学生?那你怎么……”
后半句没敢说,可意思所有人都懂。
两道目光牢牢钉在沈砚许身上,连邢武虽未回头,也在静静等他回答。
沈砚许神色平淡:“缺钱。”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街车流。
沈砚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红砖楼与熙攘人群,市井嘈杂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收着一张塑封出入证,盖着证券交易所的公章。
那是邢武今早给他的。
“以后天天要跟着来,没这东西,门都进不来。”男人递过来时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天天来。
这三个字在沈砚许心头轻轻一荡。
他本以为只是一单短期合作,做完便两清。
可“天天来”意味着往后一段日子,他都要跟着这个叫邢武的男人,没有尽头。
“到了。”
面包车停在街角,正是昨日那间证券交易所。
今日人流更盛,队伍蜿蜒过街,满是焦灼气息,像一锅烧开前拼命冒泡的水。
邢武推门下车站定,一身灰色毛衣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跟紧了。”他沉声开口。
这话像是对众人说,沈砚许却分明听出,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跟在邢武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分寸感刻在骨子里,走到哪都改不掉。
交易所内远比门外安静,却安静得紧绷压抑,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数十人仰头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眼神焦灼,像在赌上全部身家,又像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邢武带他穿过大厅,走进侧边走廊,尽头挂着“大户室”的铜牌。
“等着。”丢下一句,推门而入。
关门瞬间,沈砚许瞥见屋内人影,桌上摆着电话与算盘,更大的电子屏透着私密威压。
沈砚许靠在墙上,身姿挺直,不躲不避。
走廊狭窄,灯光惨白,墙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一定涨”。
不知是谁写的,字迹潦草,藏着走投无路的奢望。
沈砚许看着,心头泛起一阵涩然。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邢武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硬朗,分量清晰可辨。
“走了。”语气平淡,擦肩而过时,信封一角擦过沈砚许的手臂。
“卖了多少?”沈砚许声音清冷。
邢武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野的,玩味的:“你猜。”
沈砚许抬眼,语速平稳:“今日认购证最高市价三千五,扣除渠道与压价,到手应该在两千八到三千之间。”
邢武脸上笑意微僵,转瞬化作真切讶异。
盯着沈砚许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收起来:“两千九,差一点就被你算得分毫不差。”
他把信封直接塞进沈砚许手里:“你的八百七,本金先还你,剩下分成扣完成本,明天给你。”
沈砚许没接,微微后退一步:“说好三七分成,本金不急。”
“那是赚头的分法,本金该还你。”邢武眉峰微蹙,带着强势的不耐烦,“你不是缺钱?拿着。”
沈砚许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谢谢。”
邢武转身往前走,背影冷硬:“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走出交易所,门外依旧人声鼎沸,举着收购牌的人来回穿梭。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信封,被手心捂得温热,沉甸甸压在心头,拖欠的房租,父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回城名额,这些钱远远不够。
但目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把信封贴身收好,和出入证放在一起——一旧一新,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邢武站在车旁,正和一个气度不凡的夹克男人说话。
那人瞥见沈砚许,目光顿了顿,低声问:“这小子,你从哪找来的?”
邢武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捡的。”
沈砚许坐进车里,无动于衷。
小何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卖了多少?”
“两千九。”
小何倒吸一口气,满眼佩服,连声惊叹。
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砚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脸上,暖意融融。
邢武拉开车门进来,带进一身烟味与冷风,沉声吩咐:“走了。”
车子启动的瞬间,邢武的声音淡淡传来,刚好落入他耳中:“明天早点来,教你认盘口。”
沈砚许睁开眼,“好。”
面包车在巷口停下,邢武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忽然驻足,侧过头看他。
“你底子不错,适合跟着我干。”
说完便转身拐进巷子,灰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小何在一旁小声嘀咕:“武哥很少夸人,能让他说这话,不容易。”
沈砚许没应声,推门下了车。
巷风微凉,吹起衣角。
口袋里的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一下都落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