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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盘   接下来 ...

  •   接下来几天,沈砚许整日泡在看盘上。

      邢武教得野,野到不讲章法,半点不含蓄。

      没有课本,不扯理论,连一句完整的拆解解释都不肯多给。

      他直接把沈砚许拽进大户室,往电子屏跟前一推,语气散漫又强势:“自己看,自己想,自己算。”

      邢武往椅背上一靠,长腿随意翘在桌沿,指尖转着笔,懒声开口:“你不是学经济的?用你课本里那套,说说今天哪只票能涨。”

      第一天,沈砚许盯着屏幕盯了两个小时,指尖轻点,指了一只。

      邢武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只抬手让人买了五百股。

      次日收盘,那只票跌了三个点。

      沈砚许站在屏幕前,面上没半分波澜,只有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泄了心底的涩意。

      邢武从身后走近,站得极近,周身的气息压得人沉。

      他不用看沈砚许的脸,只瞥到那根小动作不断的指尖,就把这人的心思摸得透亮。

      “你算的是基本面。”邢武声音不高,字字却沉硬有力,“但这儿不看那套,只看谁坐庄,谁吸筹,谁出货。”

      他从口袋摸出张皱巴巴的烟盒,啪一声拍在桌面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

      烟盒上用圆珠笔画满歪扭的线和箭头,笔锋狠戾,好几处都划破了纸面。

      “老周画的,盯了三个月。”邢武指尖点在一根线条上,“看这里,庄家在吸筹,量悄悄吃了一个月,价位不动,为什么?”

      沈砚许低头盯着那张烟盒,纸张发软,被汗浸过,边角卷翘,线条虽乱,轮廓却锋利逼人。

      “在压价。”

      “对。”邢武的手指移到另一根线,动作干脆,“再看这里,放量突破,这走势不是自然走的,是人为堆出来的。到这个价位,散户跟风进场,庄家就开始出货。”

      他指尖在烟盒上轻敲三下,力道重得像盖章定音:“记住三个形态,吸筹、拉升、出货。摸透这个,才懂这里的钱是怎么流的。”

      沈砚许拿起烟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默默折好,塞进衬衫内袋,和出入证、仅剩的零钱贴身放在一起。

      “老周是谁?”

      邢武指尖顿了半秒,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以前帮我盯盘的,后来回老家了。”

      他不肯多说,沈砚许也不再追问,只是留意到,他说“回老家了”时,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和那日说自己认不全字时的小动作,分毫不差。

      “不问我跌了为什么还留着?”邢武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沈砚许抬眼,语气平静笃定:“你留着,是看好后市,昨日下跌,只是洗盘。”

      邢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挑,扯出一抹淡笑:“不错,学得够快。”

      这不是客套话,沈砚许听得出来。邢武说“不错”时的语气,和那日夸他做事妥当时如出一辙,平淡直白,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可他早已听懂,这平淡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像河面下的青石,看不见,踩上去才知分量。

      又过几日,沈砚许开始自己画图。

      他在平头桌上翻到一本旧挂历,裁成空白纸片,每晚回出租屋就伏案描画。邢武教的吸筹、拉升、出货,他一一绘成图谱,标上日期和成交量,一张张叠齐,用橡皮筋扎好。

      他没主动跟邢武提过这事。

      直到某天他早到,邢武还没来,便把那叠纸片拿出来翻看,恰巧被进门的平头撞见。

      “你画的?”平头愣了一下。

      “嗯。”

      平头走近,低头看了许久,末了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没过多久,邢武推门进来。沈砚许早已把纸片收好,平头却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邢武一眼,又看向沈砚许。

      邢武没多问,照旧翘腿转笔,忽然轻飘飘丢来一句,语气平淡,却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你画的那些图,拿过来我看看。”

      沈砚许手一顿,瞥向平头,那人早已低头看着报纸,面无表情,装作无事发生。

      他只得把那叠纸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邢武接过,一张张翻看,速度很慢,每一张都看得极仔细,有几张还翻回去重看,指尖在线条上轻轻比划,像是在逐一核对。

      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画的是他最先教的吸筹形态,只是沈砚许在旁侧多添了几条线,标的不是价位,而是时间,把庄家吸筹的节奏拆成三段,标清了每一段的时间跨度。

      邢武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抬眼看向他:“你加的?”

      “嗯。”沈砚许语气沉稳,“我算过,按这个成交量,庄家吸够筹码至少要六周,实际只用了四周,说明还有别的账户在同步吸筹。”

      邢武放下纸片,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这眼神沈砚许不是第一次见,却比以往更重,重得像是在称量一件趁手物件的分量,带着审视,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艳。

      “以前碰过股票?”

      “没有。”

      “期货?”

      “也没有。”

      “那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许顿了顿,认认真真回他:“你教的。”

      邢武盯着他三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玩味的、带着压迫感的笑,而是被轻轻撞中心事,又刻意掩饰的淡笑,眉眼稍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鲜活。

      他低下头,把那些纸片一张张理齐,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推回沈砚许面前,语气硬邦邦的,藏着认可:“留着。”

      当晚,沈砚许回到出租屋,把那叠纸片塞进枕头底下。躺在床上,隔壁传来收音机里缓慢的曲调,旋律模糊,却莫名让人安心。

      一阖眼,满脑子都是各色线条,红黑交错,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他不知道这些线条最终通向何处,却清楚自己正在接触从前从未敢想、也从未见过的东西。

      又过几日,邢武开始带他见人。

      第一个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西装皱巴,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和邢武谈的都是批文、额度、人脉往来,大半内容沈砚许都听不懂。

      他坐在角落,捏着账本佯装翻看,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清了只言片语。

      男人临走前,扫了沈砚许一眼,随口问道:“新招的人手?”

      “嗯。”邢武连身都没起,语气淡漠,“大学生,帮我管账。”

      “大学生?”男人又打量了沈砚许一番,眼神里带着掂量,而非审视,“哪个学校的?”

      “北方大学。”

      男人眉梢一动,明显有些意外:“北方大学?那怎么会在这儿……”

      “他缺钱。”邢武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得无所谓,不给旁人多问的余地。

      男人看了看邢武,又看了看沈砚许,没再多问,推门离开。

      门一关上,邢武又把腿翘上桌,转着笔看向沈砚许:“知道他为什么问你学校?”

      “想知道我有没有用。”

      “不是。”邢武放下笔,直视着他,目光沉厉,“是想知道你干不干净。”

      沈砚许微微一怔。

      “这个圈子,不是有本事就能立足。”邢武朝窗外交易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得干净,没牵扯,没案底,没背景,这样才让人放心。”

      他说“干净”二字时,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笃定又强势:“你干净。”

      不是问句,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沈砚许看着他,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干净?”

      “查过。”邢武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第一天来,我就让人去查了。”

      沈砚许没作声。

      “生气了?”邢武唇角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等他露出抵触的神色。

      沈砚许思索片刻,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换作是我,我也会查。”

      邢武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以往都真切,眉眼微眯,褪去了平日的凶戾,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你这个人。”邢武摇了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是真有意思。”

      当晚,沈砚许回出租屋,路过巷口的小饭馆。系围裙的老板依旧在门口剥蒜,蒜皮被风吹得满地飘散。

      他停下脚步,站了片刻。饭馆里飘出饭菜香,混着油烟和蒜味,呛人却又带着烟火气,暖黄的灯光里,人影晃动,满是市井温情。

      他没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巷子里有盏路灯坏了,路段漆黑,路面坑洼,几次险些踩进水坑。

      他想起邢武说“你干净”时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目光,是看一件趁手工具的眼神,干净、好用、无牵扯,和父亲偶尔看他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沈砚许站在巷子中央,冷风灌进领口,刺骨的凉,吹得衬衫紧贴身子。

      他想起初见时,邢武那句霸道的“你这个人,归我”,那时他只当是一场交易,一手交钱,一手卖命,清楚直白,毫无牵扯。

      可如今,他忽然有些茫然。不是因为邢武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不打不骂,不逼迫他做不愿做的事,只是教他看盘,带他见人,给他带热盒饭,随口夸一句做得不错。这些细碎的暖意,是他从未在父亲那里得到过的。

      他仰头看向夜空,天色漆黑,没有繁星,只有一弯细月,单薄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画满图谱的纸片,解开橡皮筋,翻到那张添了时间线的吸筹图,看了许久,又重新扎好,放回贴近胸口的口袋。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画这些图谱,不是邢武的要求,也不全是为了变得有用。只是当线条在纸上连贯起来时,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是有规律可循的,有规律就能算计,能算计就能掌控,能掌控就不会输。

      他这辈子,输得够多了,再也不想输了。

      走到出租屋楼下,掏钥匙时,他顿住了手。门缝里塞着一封信,字迹是父亲的,歪歪扭扭,透着抖颤。

      借着路灯拆开,短短几行字,句句都是要钱。说是换药开销大,让他寄钱回去,再催催沈砚宁的事,末尾几句假意叮嘱,也全是客套。

      沈砚许把信折好,塞进口袋。一次次的索要,次次都是身体抱恙,都是弟弟的前程,他早已懒得分辨真假,只剩满心的疲惫。

      推开门,屋里昏暗阴冷,满是潮气。他没开灯,径直躺到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被子单薄不暖,他却连起身找厚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学看盘,还要继续做那个,足够有用的人。

      他闭上眼,慢慢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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