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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排
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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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武的地盘不在破旧居民楼,而是临街打通的两间底商,敞亮规整,透着生意人独有的利落。
外间几张实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账本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烟灰缸时时更换,不见半分杂乱。
里间隔成独立办公室,厚木门隔绝外界喧嚣,自成一方私密地界。
墙面素净,只挂一幅简易深城街巷图,桌上摆着搪瓷杯、叠齐的票据与半盒烟,空气里淡烟草混着松木气息,沉而不闷。
沈砚许在门口顿了瞬,才抬步走入。
身形清瘦,布衣素净,眉眼裹着温和疏离的书卷气,脊背却挺得笔直,藏着不肯折腰的硬骨。
“武哥。”
剃平头的年轻人从桌后起身,目光扫过沈砚许,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
“嗯。”
邢武刚从里间出来,黑色皮夹克搭在臂弯,内里深色衬衣,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一身淬过事的野劲沉在骨血里,不怒自威。
“这是沈砚许,以后跟着我。”
“跟着”二字说得轻,分量却重,一字一顿,明晃晃将人划进自己羽翼之下。
沈砚许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没应声,没抬眼。
周身疏离更甚,明明立在咫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平头颔首,识趣地收回目光。
邢武拿起桌上那张认购表,指尖捏着边角随意翻了两下,转手递给平头,语气淡而笃定:“明天开市出掉,价位盯紧,别乱抛。”
“好。”
沈砚许立在原地,看着那张被自己攥了整整一日、掌心勒出红痕的纸,就这么被人从容接过。
心口轻轻一硌,不疼,却空得发钝——像是把最后一点退路,尽数推上了赌桌。
万一,输了呢。
“站那儿当门神?”
邢武的声音从里间飘出,语调懒怠,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势。
沈砚许回神,抬脚走了进去。
男人斜倚在真皮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手里开着一罐啤酒,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姿态散漫,气场却极具侵掠性。
沈砚许在对面落座,腰背绷得笔直,清挺自持,与邢武那副松垮却强势的姿态,形成刺目的对照。
“哪儿毕业的?”邢武灌了口酒,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北方大学,经济系。”
“北方大学?”
邢武眉梢微挑,意外只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名牌高材生,跑这儿倒认购表?你们学校还教这个?”
沈砚许没接话,唇线抿得平直,不卑不亢。
邢武也不在意,语气平淡,却直接定下规矩:“我手下没几个读过书的,你来了正好,帮我看合同、理账目,把细账盯紧。”
话说得寻常,沈砚许却敏锐察觉,提到“合同”“账目”时,他指节在罐身轻叩两下,力道微收,既显看重,也含默许。
“可以。”沈砚许点头。
邢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黏得紧,在他清瘦眉眼、挺直鼻梁上顿了瞬,像是在描摹轮廓。
“今晚睡这儿。”
他起身走到柜边,翻出一床被子扔在外侧长沙发上。被褥干净平整,带着淡淡洗衣粉清香。
“外面沙发宽敞,凑合一晚,明天我让人给你找住处。”
沈砚许扫了一眼沙发:“不用,我有地方住。”
邢武转过身,背靠柜体,指尖转着啤酒罐,目光沉沉压下来。
不凶,却像守着领地的兽,懒洋洋盯着,让人半分都逃不开。
“你那出租屋,”他语气淡得近冷,“是不是快交不起房租了?”
沈砚许呼吸微顿。
“还能住几天。”
“几天之后?”
沈砚许沉默,眉眼掠过一丝涩意,却依旧不肯低头。
邢武把啤酒罐顿在桌上,一声轻响。
他迈步走近,在沈砚许面前站定,居高临下,距离近得逼仄。
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烟草味裹过来,沉,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沈砚许。”
他叫他的名字,声线不高不低,一字一顿。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不住那种破地方。”
沈砚许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平静无波:“我们只是合作,各取所需。”
邢武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怒意,是带着野性的欣赏——看见了不肯低头的硬骨头,反而更想攥紧在手里。
“行。”他把“合作”二字咬得极重,“合作。那你今晚住这儿,就是合作的一部分。明天要跟我去交易所,总不能顶着一双黑眼圈,让人以为我邢武亏待自己人。”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声音沉了几分:“卫生间在走廊,热水器不好用,用水多放一会儿。”
脚步声渐远,最终被街上车流吞没。
沈砚许坐在沙发上,望着合上的门,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还留着认购表压出的细小红痕,从指根牵到指尖,像一道挣不脱的线。
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街巷规整,车水马龙,对面楼房整齐气派。
双手撑在窗沿,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眼底。
父亲上一封信的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砚宁的事,你多上心。你是哥哥,他只能靠你。”
你是哥哥。
四个字,像一把刻尺,从他记事起便量着他的一生。
好吃的让,好穿的让,机会让,连人生都在一点点退让。
他从未问过为什么。
答案太清楚——你是哥哥,就该扛起一切,就该懂事,就该成全弟弟。
考上北方大学那年,父亲在电话里连声夸赞,沉默许久,又开口让他在城里帮沈砚宁谋出路。
语气理所当然,全是依赖,也全是重担。
他答应了,永远毫不犹豫。
打工攒下的钱、省吃俭用的奖学金,尽数寄回家里,对着电话那头永远只有一句:“我没事,挺好的。”
他骗了所有人。
最可笑的是,差点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若不是今天听见邢武那句“你是我的人”,他几乎要忘了——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是父亲的儿子,是弟弟的哥哥,是家里那个不能垮的顶梁柱。
唯独,不是沈砚许。
天彻底黑透,巷口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铺在地面。
沈砚许直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凉风灌入,吹散心底闷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许回头,看见邢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还没睡?”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份冒热气的盒饭,菜色丰盛。“吃点,你中午就没吃东西吧。”
沈砚许一怔。从早到晚,他只喝过两杯水,饿到麻木,早已失去知觉。
“你怎么知道?”
“看脸就知道。”邢武将一份推到他面前,自己打开另一份,筷子戳了戳米饭,语气随意,目光却始终黏在他身上,“你那张脸,白得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盒饭里有红烧肉、青菜、煎蛋,米饭紧实,热气袅袅。
沈砚许喉结微动,伸手摸出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多少钱,我给你。”
邢武抬眼,筷子停在半空,眉峰微蹙:“你说什么?”
“盒饭钱,我不能白吃。”
邢武看着他掌心那点零碎,沉默三秒,放下筷子,向后一靠,双臂抱胸,语气慢而认真:“沈砚许,你是不是跟谁都算得这么清?”
沈砚许不语。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欠人情,不贪便宜,一分一厘都算清楚。
活得清醒,也活得孤独。
“欠人的要还,沾人的要吐,一分一毫都不越界,你觉得这叫硬气?”邢武看着他,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我告诉你,你这不叫硬气,叫死心眼,活得太累。”
他丢下这句话,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漫不经心:“吃。不要钱,就当入职福利。”
说这话时,他唇角微翘,似在别扭自己的多此一举,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
沈砚许望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望着下颌那道浅疤,望着那双看似散漫、实则藏满深意的眼,慢慢收回手,拿起筷子。
一块红烧肉入口,软烂入味,香得入骨。
他已经太久,没吃过这样一口热乎的饭菜。
邢武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速度很快。
可吃完之后却没走,只是斜倚着椅子,安安静静看他一口一口吃完。
目光沉暖,不说话,却让人安心。
沈砚许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细致。
不是教养使然,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吃得越慢,饥饿就来得越晚。
邢武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是家里老大?”
沈砚许筷子一顿,抬眼点头:“是。”
“难怪。”邢武语气淡,却一眼看穿他所有隐忍,“当老大的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好处都往外让,苦水全往肚子里咽。”
他起身把空盒丢进垃圾桶,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天早起”,便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不再打扰。
沈砚许独自坐在桌前,把剩下的饭菜一点点吃完,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细细尝着这难得的暖意。
收拾干净后,他躺在沙发上,盖上那床带着洗衣粉清香的被子。
沙发宽敞,足够容下他清瘦的身形,被子柔软暖和,隔绝深夜凉意。
天花板干净平整,没有斑驳水渍,窗外喧嚣渐息,只剩远处隐约车鸣。
他闭上眼,想起邢武那句“当老大的都这样”。
心底紧绷了十几年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被人看穿心事,第一次不用硬撑着懂事,第一次,有了片刻安稳。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无梦,也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