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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居 在默默里, ...

  •   晨光,是在不觉间漫上来的。像极淡的、溶化了的铂金,先从东边那一片犬牙交错的山脊线上,悄悄地镶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亮边。那亮边起初是羞涩的,迟疑的,只在峰峦最尖锐的凸起处,点染几粒几乎看不见的、冷冽的银星。但这点银光,仿佛是无声的号令,群山那沉沉的、铁青的轮廓,便从这最细的裂隙开始,一寸一寸地,苏醒了。夜色并非骤然褪去,而是像一种浓稠的、深蓝的墨汁,被那不断渗入的、清冽的天光,缓慢地、均匀地稀释着,从铁青,到黛色,再到蟹壳青,最后,整个东方的天际,都成了一大片柔和而明亮的鱼肚白。

      雾气,便是这时,从山谷深处,从密林怀中,袅袅地升起来的。不是大团大团的白,而是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的乳烟,贴着地皮,缠绕着每一棵树的根,每一块石的脚,静静地、慵懒地浮动着。空气仿佛被滤过了,带着一种雨后草木折断的、清冽的微腥,又混杂着泥土在长夜里酿出的、沉郁的潮润气息。呼吸间,那股凉意便顺着鼻腔,直沁到肺腑深处,带着点凛冽的甜。露水是昨夜就酿好了的,此刻正沉沉地坠在一切可以依附的物体上。草叶尖,颤巍巍地顶着一粒,饱满浑圆,将坠未坠,里面浓缩着一个微型的、倒置的、颤抖的世界。蜘蛛网——那在暗夜里被遗忘的、精致的陷阱——此刻也缀满了露珠,银丝变成了珍珠串,在微明的天光下,闪烁不定,成了一张悬挂在灌木丛间的、易碎的星空。就连那棵最老的、树皮皲裂如鳞的松树,横出的虬枝上,也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像是岁月凝结的、冰冷的汗。

      第一声鸟鸣,不知是从哪一棵树的深处,试探着响起的。短促,清越,像一粒小小的、银质的石子,被谁信手弹入这无边的寂静的湖面。那寂静太浓,太厚,以至于这粒石子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反而被寂静迅速地、不动声色地吞没了。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响应似的响起。音色各异,高低不同。有的婉转,带着长长的、花俏的滑音;有的短促,是“笃笃”的,仿佛在叩问着什么;有的只是一连串急切的、碎玻璃似的清响。起初还有些零落,带着初醒的惺忪与试探。很快,这鸣叫便连成了片,织成了网,此起彼伏,前呼后应,将整座山林从寂静的襁褓中,彻底地唤醒了。这不是噪音,而是一场盛大、精密、却又全然自在的交响。每一种鸣叫,都在自己的声部里,诉说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语言,关于领地,关于晨安,关于食物,或者仅仅关于生的欢愉。
      这声响,充满了林间的每一寸空气,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喧闹,反而使那山谷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圆满了。仿佛这寂静并非声音的缺席,而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的腔体,专门为了盛放这天籁的奏鸣。

      日头,终于从那片鱼肚白的幕后,完完全全地登场了。先是一道极为耀眼的、不可逼视的金线,随即,一轮浑圆的、红得有些温润的光轮,便跃了出来,并不刺眼,像一枚刚刚煮透的、流着蜜的咸蛋黄。它的光,此刻是温和的,富有人情味的,给近处的山峦,远处的云霞,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林间的雾气,被这光一照,便不再是沉滞的乳白,而开始变幻、蒸腾、流动起来。有的地方,光穿透了薄雾,形成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插进林间,那光柱里,亿万颗微尘在欢快地、不知疲倦地飞舞,清晰可见,仿佛一道通往另一重世界的、神圣的阶梯。有的地方,雾气积聚得厚些,在光的背面,蒸腾出奇异的、淡紫或粉红的晕。整座山谷,便沉浸在这金红与乳白交织的、流动的光雾里,轮廓柔和了,界限模糊了,像一幅刚刚完成、墨色未干的、氤氲淋漓的米氏云山图。那光的暖意,也渐渐地,战胜了晨露的寒凉,空气开始变得熨帖,草木舒展,万物都在这光的沐浴下,显露出清晰、饱满的本来面目。

      溪水,是山的血脉。它从不远处的石缝里涌出来,开始只是一线,泠泠淙淙,在生着深绿色苔藓的石壁上,羞怯地、时隐时现地流淌。汇聚了沿途的雨水、露珠,渐渐地,有了声势,成了一条活泼的、清可见底的小涧。水是活的,清冽的,带着一股源自地底的、冰凉的甜意。它不择道路,只在嶙峋的乱石间,跳跃,奔突,迂回。遇到稍高的石坎,便纵身一跃,碎成千万颗晶莹的、在阳光下闪耀的珠子,哗然一声,又在下方的水潭里聚拢,激起一圈圈急速扩散的、透明的涟漪。遇到平坦处,它便慢下来,沉静下来,变成一面光滑的、绿幽幽的镜子,将两岸蕨类植物的倒影,天上的流云,都纤毫毕现地纳入怀中,只是那云影树色,在水波的微微颤动里,都化作了荡漾的、迷离的梦。
      溪底的卵石,被经年累月的水流打磨得浑圆、光滑,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呈现出斑斓的颜色,赭红的,黛青的,莹白的,像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匣子宝石,沉在这清澈的水底。几片早凋的枫叶,殷红如血,落在水面上,并不急于沉没,也不随波逐流,只是打着旋儿,悠悠地,仿佛眷恋着这最后的旅程,要在明镜般的水面上,跳完生命里最后一支从容的舞。

      正午的太阳,终于行至天穹的中央。那光,便不再是早晨的温煦,而是一种纯粹的、权威的、毫无保留的倾泻。它像亿万柄极细极利的金针,穿透了已经变得稀薄、几乎不见踪迹的雾气,直直地刺向大地的每一寸肌肤。林间的光影,因此呈现出一种极为锐利、极为分明的对比。阳光直射之处,是晃眼的、跳跃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亮,树叶绿得透明,仿佛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岩石的纹理,树皮的皱褶,都被照得毫发毕现,纤尘不染。而阳光被枝叶筛漏、或被山体遮挡之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墨绿与幽蓝。那暗处,并非死寂,反而酝酿着一种神秘的、蠢蠢欲动的生机。苔藓在暗处疯长,厚茸茸的,踩上去像吸饱了水的、冰凉的地毯。不知名的菌类,顶着鲜艳的、往往预示着危险的帽子,在腐烂的落叶与倒木的阴影里,悄然挺出。
      明与暗的边界,被这正午的、垂直的光,切割得如同刀锋划过,整齐,决绝,没有半点含糊与过渡。人站在这样的光影里,一半身子滚烫,一半身子阴凉,仿佛同时置身于两个季节,两个世界。

      山间的声响,在正午,也变换了调子。鸟鸣稀疏了,大约是躲到浓荫深处,去享受片刻的慵懒。蝉,这夏日的歌者,却不知从何处,骤然扯开了嗓子。那声音是单一的,高亢的,不知疲倦的,仿佛要将整个生命,都熔铸进这短暂的、燃烧的歌唱里。“知了——知了——”,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汇成一片巨大的、金属质感的、颤动着的背景音,笼罩四野。这声响,非但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以其单调的、重复的、近乎狂暴的执拗,烘托出一种极致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除了蝉声,便是风了。午后的风,是热的,懒洋洋的,穿过树林,声音也与晨间不同。晨风是“飒飒”的,带着露水的清凉与催促;午后的风,则是“哗——哗——”的,沉缓的,潮水一般的,拂过时,整片林子的树冠都随之缓缓起伏,摇动,像一片沉睡的、绿色的海,在做着悠长而深沉的呼吸。风里裹挟着被太阳晒热的、松针与树脂的浓郁香气,还有泥土被烘烤后散发的、微焦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偶尔,有成熟的松果,或是某种坚果,从极高的枝头,“噗”的一声轻响,坠落下来,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声音闷闷的,随即被无边的、潮水般的蝉声与风声,轻轻地淹没。

      日头,开始显出疲态,是午后两三点的光景。那炽白的光芒,仿佛被自身消耗了,渐渐地,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的橘黄。它不再垂直地倾泻,而是有了角度,斜斜地,从西边的山缺处,长长地照射过来。整个世界,便在这斜阳的凝视下,换上了一副迥异的面孔。万物都拖出了长长的、变形的影子。树的影子,不再是正午时那短小精悍的一团,而是被拉扯得纤细、妖娆,印在草坡上,印在岩石上,印在粼粼的溪水上,随着地势起伏,随着微风摇曳,成了另一片抽象的、墨色的森林。岩石的棱角,被这侧逆的光,勾勒得异常清晰、硬朗,仿佛用最有力的刀法,重新雕刻过一般,显出一种雕塑般的、沉默的力量感。而向阳的一面,则被镀上了一层厚厚的、暖洋洋的金箔,连最粗糙的、生着苔藓的表面,也泛出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光本身的颜色,也开始了奇妙的变幻。起初只是淡淡的金,渐渐转浓,成了醇厚的、蜜糖似的琥珀色。这琥珀色流淌过山脊,山脊便熔化了坚硬的线条,变得柔和而丰腴;流淌过林梢,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像被炉火淬炼过,闪烁着透明的、血红的、金黄的、紫铜的光,整片山林,成了一座正在静静燃烧的、无声的火焰之山。这光是有魔力的,它将最寻常的景物,都点化成奇幻的景象。一蓬普通的、半枯的蓟草,在斜阳的逆光里,那毛茸茸的、灰白的草籽,被照得透亮,像一顶顶小小的、发光的光环,圣洁而孤独。
      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鸟儿,从光中掠过,瞬间变成了一个漆黑的、迅疾的剪影,却又在翅膀的边缘,镶上了一圈耀眼的、流动的金边,仿佛来自神话的国度。

      这辉煌是盛大的,却也是短暂的,带着一种盛宴将阑、美人迟暮的、壮丽的悲怆。光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改变着颜色与强度,从温暖的琥珀,渐渐转向深沉的、带着血色的金红。云,先前还是淡淡的、棉絮似的几缕,此刻被这低角度的、强烈的光线点燃了,从底部开始,燃烧起来。不是均匀的火,而是深深浅浅的,绛紫,绯红,橙金,玫瑰灰……像是天国的熔炉被打翻了,滚烫的、熔化的金属与宝石的汁液,肆意地泼洒、流淌、堆积在西天那巨大的画布上。形状也瞬息万变,时而如怒涛奔涌,时而如城阙巍峨,时而又如凤凰展翅,翎羽上滴落着火焰。这燃烧是寂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光与色的、惊心动魄的流淌与变幻。山林,溪涧,岩石,都屏住了呼吸,静默地承接着这来自天空的、最后的、慷慨的馈赠,自身也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流动的暖色里,轮廓渐渐模糊,与天地融为一体。

      辉煌终于燃到了尽头。天际那最浓烈的一抹绛紫,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燃料,渐渐地黯淡下去,冷却下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忧郁的灰蓝。而光,也仿佛被大地吸吮尽了,迅速地、无可挽回地,从峰峦的顶尖开始撤退,像潮水退去,露出黑色的礁石。先是山尖失去了那顶金色的冠冕,接着是山腰,最后,连山脚也沉入了沉沉的、铁青的暮色里。温暖,被一丝丝地抽走,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清冽的寒意。那寒意,是从泥土深处,从岩石缝里,从溪水表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的,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白日的喧嚣,蝉鸣,风声,溪水的欢唱,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蓦地按下了终止键,骤然停歇,留下一片庞大而空虚的、嗡嗡作响的寂静。这寂静,比清晨的寂静更加深沉,更加具有实体感,仿佛是一种浓稠的、冰凉的液体,瞬间灌满了整个山谷。

      然后,仿佛是为了填补这声音的空白,另一种声响,从四面八方,怯怯地,试探地,响了起来。起初是极细微的,“唧唧——”,像是金属的簧片,在黑暗中轻轻地、颤抖地振动。一声,两声,很快,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海。是蟋蟀,是油蛉,是无数不知名的秋虫,开始了它们黑夜的吟唱。这吟唱,与白日的鸟鸣蝉噪截然不同。鸟鸣是明亮的,向外的,宣告着占有与生机;虫鸣却是幽暗的,向内的,带着地穴的潮湿与草木的清凉,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关于夜晚与死亡的秘密。它们的鸣声,织成了一张更加细密、更加柔软的网,将夜色笼罩的山谷,包裹得更加严实。这声音,并不打破寂静,反而成了这无边寂静的一部分,是寂静的呼吸,寂静的心跳。

      天空,彻底地黑了下来,是一种纯净的、天鹅绒般的深蓝,从头顶,一直垂到四面的山脊,严丝合缝。星辰,一粒一粒地,浮现出来。起初是几颗最亮的,钉在深邃的天幕上,清冷,锐利,像冰棱的尖。渐渐地,次一等的,更次一等的,都显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布满整个苍穹。银河,那传说中天上的河流,也横亘而过,不再是淡淡的光带,而是由无数颗细碎的、无法计数的沙砾般的星子汇成的、真正的、流淌着微光的乳汁之河。
      星光,不同于日光与月光,它是冷的,是遥远的,是沉默的。它慷慨地倾泻下来,但那光,是如此的微茫,如此的清虚,只能给万物勾勒出最模糊的、水墨似的轮廓,却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山峰成了蹲踞的、更黑的巨兽,树林成了起伏的、墨色的波涛,溪水则成了一条蜿蜒的、时隐时现的、破碎的银链子,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捉摸不定的微光。

      寒意,随着夜气的下沉,一层一层地加深,加重。它不再是无形的空气,而有了质感,像冰凉的、流动的丝绸,贴着皮肤滑过,钻进衣袖、领口,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白日的余温。草叶上,岩石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晶莹的露珠,在星光的映照下,像无数忽然睁开的、冷冷的眼睛。远处,或许有未归巢的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梦呓般的啼叫,更添了夜的深邃与神秘。山谷彻底沉睡了,但这沉睡并非死寂,而是在星光、虫鸣与寒露共同守护下的、一种深沉而博大的呼吸。
      万物都在休息,在积蓄,在星光无声的注视下,等待着另一个黎明的、铂金色的光芒,再次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悄然点燃。而这等待本身,便是这山间一日,最后,也最恒久的风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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