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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思念的质地 思念看不见 ...

  •   黄昏时分,雨丝毫无征兆地飘下来。不是夏天那种急吼吼的雨点,而是秋末特有的、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脚,斜斜地、无声地织着一张灰蒙蒙的网。街灯还没有亮起,整个世界沉在一种水溶溶的、没有边际的昏黄里。路旁悬铃木的叶子,大半已落了,剩下的一些,湿漉漉地贴在黝黑的枝桠上,像一些粘得不牢的、褪了色的蝴蝶标本。偶尔有一两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慢悠悠地、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湿得发亮的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带着植物腐败甜香的气息,是雨,是泥土,也是秋天本身在缓慢凋零时散发的、宁静的哀愁。

      他便在这样的天气里,走着。没有撑伞,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那无所不在的、细密的潮意。凉,一丝一丝地,透过衣衫,沁到皮肤里去。这凉并不刺骨,是一种温暾的、缠绵的凉,仿佛能钻进骨头的缝隙,在那里悄悄地沉淀下来。路上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鞋底踩在积了薄水的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黏滞的声响,很快又被无边的雨声吸了去。整个世界,都像是在一场巨大而静默的、灰色的梦里,缓缓下沉。

      他本不必走这条路的。新搬的公寓,在城市的另一头,窗明几净,暖气充足,从落地窗望出去,是这个城市最引以为傲的、璀璨的夜景。可不知怎的,在这个下着冷雨的、无所事事的黄昏,双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绕过半个城区,又来到了这里。这条街,他曾经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每一家店铺的招牌,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甚至空气中不同时段浮动的气味——清晨的豆浆油条香,午后的阳光尘土气,傍晚从各家厨房飘出的、混杂的饭菜味——他都了然于心。他和她,曾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

      此刻,那些招牌大多换了,地砖也似乎重新铺过,变得平整而陌生。只有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虬结的枝干在暮色雨雾中伸展着,像一只向天祈求的、骨节粗大的手。他记得,她总爱在秋天,仰头看这棵树。看阳光怎样把叶子染成透明的金黄,看风怎样把叶子一片片摘下来,看叶子打着旋儿,悠悠地、不甘心地落在地上。她说,每一片叶子落下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爽快,有的缠绵,像人告别时的样子。那时,他只是笑她痴,顺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叶子。如今,他站在这棵树下,看雨丝穿过光秃秃的枝桠,簌簌地落下来,心里那片空旷已久的角落,忽然被这雨声,这暮色,这棵老树,填得满满的,又似乎掏得更空了。那感觉,不是尖锐的痛楚,而是一种缓慢的、钝重的、弥漫性的酸胀,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雨似乎大了一些,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他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忘了带伞,从图书馆出来,正对着灰蒙蒙的天发愁,一抬头,就看见她举着一把天蓝色的伞,站在台阶下,笑盈盈地望着他。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总会淋湿一些。她的发梢,带着雨水的、清甜的气息,偶尔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们挤在那方小小的、天蓝色的晴天下,听着雨点敲打伞面的、细密而温柔的声音,慢慢地走。脚下的水洼,映着街灯晕黄的光,被他们的脚步踏碎,又缓缓地聚拢。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伞下的这一点点干燥的、温暖的天地,和耳边她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那条平常走惯的路,在雨里,在天蓝色的伞下,变得悠长,变得不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才好。

      此刻,只有冰凉的雨,打在脸上,肩上,没有那把天蓝色的伞,也没有那清甜的气息。伞,大概早已不知丢在哪里,蒙了尘,或者,被新的主人撑在了别的雨下。那方小小的晴空,终究是没有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些。仿佛这雨,这凉,能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那段早已流逝的、干燥而温暖的时光。失去,常常不是“砰”的一声巨响,而是一种类似这样的、缓慢的浸润,一种无处不在的、对比鲜明的凉。当拥有时,那温暖是空气,是呼吸,理所当然,浑然不觉。只有当它彻底失去,当这无边的、冰凉的雨直接落在皮肤上,人才会悚然惊觉,曾经的那方晴空,是多么的珍贵,多么的不可复得。

      街灯,一盏一盏,次第亮了。在雨雾里,那光不是清亮的,而是毛茸茸的、昏黄的一团,像一枚枚被水浸湿的、旧式的铜钱,悬在半空。光晕的边缘,雨丝看得更分明了,千丝万缕,闪着微弱的、银亮的光,急急地、斜斜地投向大地,又无声地消失在地面的水光里。这让他想起更久远的,故乡的雨夜。不是这样的街灯,是那种老式的、光线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堂屋的中央。灯下,是一张暗红色的、油亮的八仙桌。祖母就坐在桌旁,戴着老花镜,就着那一点晕黄的光,慢慢地补着一件衣裳。针,在她枯瘦却稳定的手指间,闪着微弱的银光,穿上穿下,拉出长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线。雨,敲打着瓦檐,敲打着天井里的芭蕉叶,声音是错落的、绵密的,像无数细碎的、不知疲倦的私语。空气里,是雨天特有的、潮湿的木头和旧书籍的气味,混合着祖母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像阳光晒过的干草一样的气息。他那时还小,就趴在桌子的另一边,看一本边角卷起的连环画,或者只是发呆,看祖母手指的移动,看灯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那光,那雨声,那穿针引线的、极轻微的“簌簌”声,还有祖母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结界,将屋外的寒凉与潮湿,完完全全地隔绝开来。结界之内,是干燥的,温暖的,时光仿佛凝固的琥珀,将他小小的身影,和祖母专注的侧影,永远地封存在了那里。

      后来,他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璀璨的、现代的灯光,却再没有哪一种光,能像记忆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一样,给他那种笃定的、被包裹的温暖。那是家的光,是童年的光,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望去,总在原点亮着的一豆微光,提醒着来路,也映照着去途的苍茫。此刻,这街灯的光,是相似的昏黄,却照不亮归途,也聚不拢旧梦。它只是冷冷地、平等地照着湿漉漉的街道,照着匆匆的行人,也照着茕茕独行的他。那光,是散开的,没有焦点的,无法在雨夜中,为他圈出一小方干燥的、可以栖身的天地。

      雨,渐渐沥沥,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加缠绵,更加深入。这雨声,是天地间唯一的、单调而庞大的背景音。它不像音乐,有起伏,有段落,有明确的起始与终结。它就是那样,均匀地、持续地落着,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行人的伞上,落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高低不同、轻重各异的声响,汇合成一片无始无终的、白噪音般的帷幕。这声音,不试图诉说,也不期待回应,只是存在着,用它冰冷的、耐心的絮语,覆盖一切,渗透一切。在这无边的雨声里,人世的嘈杂被滤去了,车马的喧嚣被推远了,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似乎也渐渐与这雨声的节奏融为一体。思想,便在这单调的、催眠般的声音里,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像一滴墨,滴入水中,缓缓地、无声地晕染开来,弥漫成一片没有形状的、惆怅的灰。

      他想起她说话的声音。不是具体的内容,那些具体的话语,大多已随风散去,记不真切了。清晰留下来的,是那声音的特质,是语调的起伏,是语气里细微的情绪。高兴时,那声音是清亮的,跳跃的,像阳光下叮咚作响的溪流,每个字都带着笑意,蹦蹦跳跳地来到耳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放慢,带着一点点迟疑的、探索的尾音,仿佛在舌尖上小心翼翼地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安静时,那声音是低柔的,平缓的,像夏日午后穿过林梢的、懒洋洋的风,拂在脸上,痒在心里。甚至,是生气时,那刻意压低的、绷紧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硬邦邦地扔出来,砸在地上。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那声音里,总有一种独特的质地,一种温暖的、活生生的气息,是只属于她的,无法模仿,也无法复制的。此刻,耳边只有这无尽的、冰凉的雨声。那曾经温暖的声音,被这雨声衬得,愈发遥远,愈发虚幻,像一个在干燥的、阳光灿烂的午后做过的梦,醒来后,只剩枕上一片模糊的湿痕,和心头一片空落落的怅惘。原来,思念是有声音的。那声音,就是当下这片无边的、空洞的雨声,因为它在反复提醒着,那另一个声音的、永远的缺席。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座老石桥边。桥很老了,斑驳的石栏上,爬满了深黛色的苔藓,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厚重、沉郁。桥下的河水,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是清澈的,也不是浑浊的,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绿的、饱含了雨水的颜色。水流似乎比平日急了些,但也听不见哗哗的声响,只是沉默地、有力地向前涌动着,水面上不断绽开无数细小的、瞬间即逝的漩涡,那是雨滴打出的、密密麻麻的圆圈。他和她,曾无数次并肩站在这座桥上。春天,看两岸的垂柳吐出鹅黄的嫩芽,看燕子贴着水面轻盈地剪过;夏天,看孩子们在桥下不深的河水里扑腾嬉闹,看晚霞把一河的水都染成绚烂的锦缎;秋天,看落叶像一只只小船,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悠悠地漂向远方;冬天,看河水瘦下去,露出乌黑的、光滑的卵石河床,看薄冰在岸边脆弱地凝结。他们说话,或者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水,看云,看来往的船只。时间,在桥上,仿佛也流得慢了些,像桥下的水,看似平静,实则一分一秒,毫不停歇地,带走了春花秋月,也带走了那些并肩而立的、年轻的剪影。

      此刻,只有他一个人,扶着冰凉湿滑的石栏,望着桥下墨绿的水。雨丝斜斜地落入河中,瞬间便不见了踪影,仿佛被这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河流,不动声色地吞没了。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朦胧的灯火,被水流和雨丝扯得粉碎,成了一片动荡的、支离破碎的光影,明灭不定。他忽然觉得,这桥,这水,这雨,构成了一幅最真切的、关于时间的隐喻。桥是此岸,是“现在”,是脚下这湿滑的、真实的石头。而对岸,是“往昔”,是记忆里那些清晰的、温暖的、却再也无法涉足的光景。中间隔着这条河,这条名为“光阴”的、沉默而湍急的河。它不舍昼夜地流淌,带走了春花秋月,也带走了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那些被带走的时光,那些共同拥有过的晨昏,便成了对岸的风景,隔着时间的河流,遥遥相望,如此清晰,又如此遥不可及。你可以凝视,可以回想,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些光影的温暖,那些声音的质地,但你永远无法再次踏入其中。你所拥有的,只是此岸冰凉的雨,和脚下沉默的、一去不回的流水。

      夜色,终于像墨汁滴入清水,完完全全地晕染开来,覆盖了天地。雨,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成了若有若无的、冰凉的雾,弥漫在空气里。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定、支离破碎的倒影。行人几乎绝迹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潮湿的静。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腿,慢慢地爬上来,浸透了整个身体。他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指尖触及衣料,是湿冷的、粗糙的触感。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窗明几净、暖气充足的公寓,回到那个有着璀璨夜景、却空无一人的“家”。他缓缓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老桥,和桥下那一片幽幽的、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墨绿色河水。然后,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那“噗叽、噗叽”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单。

      思念,究竟是什么质地呢?他想。不是锋利的刀刃,瞬间的刺痛过后,或许还能愈合。它更像是这场秋雨,无声,无息,无边无际,带着浸透骨髓的凉意,缓慢地、耐心地渗透。它将你包裹,让你无处可逃,却又没有具体的形状可以对抗。它藏在熟悉的街角,藏在昏黄的灯光里,藏在无休无止的雨声中,藏在此岸与彼岸之间,那永远流动的、沉默的河水里。它让“现在”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灰暗的滤镜,同时又让“过去”的一切,在记忆的深潭中,呈现出一种失真的、过度明亮的温暖与清晰。你无法驱散它,就像你无法阻止这场雨。
      你只能带着这身潮湿,这心头的凉意,继续走下去,走入更深的夜色,走入看似崭新、实则同样空旷的明天。而那被思念浸润的往昔,便成了生命里一片再也无法干燥的、隐秘的疆域,无论走多远,都如影随形。雨丝,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凉凉的,落在后颈,像一声来自遥远时光的、温柔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思念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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