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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谷的回响 我只想知道 ...

  •   痛苦,大约是从一个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隙开始的。像最薄的冰面,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承受了某种超越限度的压力,发出那一声轻微的、只有自身才能听见的“咔”的脆响。那声响,并不撕裂什么,只是宣告了一种完整状态的终结。起初,周遭一切如常,天光云影依旧,人来人往照旧。那裂隙藏在冰层深处,藏在最私密的、旁人无法目视的维度里,静默地存在着,只有那承受着它的个体,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某个呼吸的间隙,能感到一种来自内部的、隐秘的、冰凉的异样。仿佛心上最柔嫩的那一块,被一枚极细的冰针,精准地刺了一下,不流血,不见伤,只是那尖锐的、清冽的锐痛,沿着神经的脉络,倏地一下,传遍全身,留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余颤。

      这异样,起初是可以被忽略的,可以被强大的、惯性的日常所覆盖。人总是相信自己是坚韧的,相信那不过是一时情绪的波动,是身体的疲乏,是阴雨天带来的、无端的感伤。于是,便挺直了脊背,将注意力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投向手头未完成的工作,投向那些需要应付的笑脸与言辞。仿佛只要不低头去看,不去凝神感受,那裂隙便不存在,那冰针的刺痛便只是幻觉。然而,那异样是顽固的,它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自身的、最核心的层面,幽幽地渗出来。它会在你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忽然失去焦点时,悄然浮现;会在你与人高声谈笑,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声地袭来;会在深夜,万籁俱寂,你独自躺在黑暗中,等待睡眠将你接管时,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沉重。它像一种缓慢扩散的、无色的毒素,起初只是心口一丝若有若无的憋闷,渐渐地,那憋闷有了重量,有了形状,沉沉地坠在那里,影响着每一次呼吸的深度与节奏。

      终于,那被刻意忽略、刻意压制的“异样”,在某一个看似寻常的时刻,冲破了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那“冲决”的瞬间,往往并非电闪雷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寂静的降临。仿佛是身体内部某个一直紧绷着、维持着某种平衡的弦,在无声无息中,忽然断了。没有“嘣”的一声巨响,只是那根弦所维系的一切——那些日常的、逻辑的、有序的思维与感觉——瞬间失去了凭依,哗然散落。人便立在了一片内心的、绝对的废墟与荒原之上。周遭的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流依旧喧嚣,人群依旧熙攘,但这些景象与声响,突然失去了意义,失去了温度,变成了一幕幕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无声的、荒诞的皮影戏。而自身,被剥离出来,成了一个冰冷、麻木、却又对那内在的崩塌有着无比清醒感知的、孤绝的旁观者。痛苦,在这一刻,不再是隐晦的、可以言说的“难受”或“悲伤”!
      它成了一种存在状态,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背景色,一种空气的密度。呼吸,需要刻意为之;抬起手臂,仿佛要对抗无形的、胶着的阻力;每一个最简单的念头,都像在黏稠的沥青中跋涉,滞重而费力。

      这时的感官,会变得极其诡异。一方面,是对外部世界惊人的迟钝与隔离。阳光是苍白的,没有暖意,只让人觉得刺目与晕眩。食物的滋味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蜡,酸甜苦咸,都失去了鲜明的棱角,只剩一种令人厌倦的、单调的质地。他人的话语,变成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从左耳灌入,尚未抵达理解的中枢,便已从右耳飘散,留不下丝毫痕迹。时间感也彻底紊乱了,一刻钟可以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难熬,而一整天,又可能在恍惚中倏忽而逝,了无痕迹。另一方面,是对内在某些细微感受的、病态的敏锐。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时,那沉闷的、单调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不再是生命的鼓点,而成了一种疲惫的、机械的、无休无止的捶打,撞击着那片已然成为废墟的胸腔。能察觉到某种冰冷的、类似金属的锈蚀气息,从身体的深处,一丝丝地散发出来。这是一种彻底的失衡,人被抛出了正常体验的轨道,悬浮在一种失重又充满重压的、真空般的状态里。

      然而,痛苦并非总是这种弥漫性的、失语的麻木。它有着更为狰狞、更为主动的面孔。那是一种尖锐的、周期性的发作。没有任何预兆,或许只是看见一片云以一种熟悉的形状飘过天际,或许只是闻到一缕记忆中似曾相识的、早已消散的气味,或许只是指尖触及某种与过往相连的、冰凉或温润的质地——那潜伏的、看似沉寂的痛苦,便会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嗜血的兽,猝然挣脱锁链,从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洞穴里,咆哮着冲撞出来。那不是情绪,那是物理性的、实实在在的袭击。心口会感到一种真实的、被攥紧、被撕裂的剧痛,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正用粗糙的麻绳,将心脏死死勒住,又奋力向两边撕扯。呼吸骤然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空气成了有形的、滚烫的砂石,摩擦着气管,却无法抵达急需氧气的肺叶。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一种虚脱的、濒死的晕眩。眼前会发黑,耳朵里充满自己血液奔流的、空洞的轰鸣。这发作是暴烈的,不容分说的,它否定一切理性的安慰,碾碎一切脆弱的心理建设。在它面前,人不再是拥有思想和意志的主体,而退化为一具纯粹承受痛苦的、颤抖的、卑微的□□。所有的骄傲、尊严、智识,都被这原始的、野蛮的力量,践踏得粉碎。
      这剧痛的高潮或许只有几分钟,十几分钟,但它所留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更深的无力与恐惧。身体瘫软如泥,冷汗浸透衣衫,而心,则沉入一片更黑暗、更绝望的冰海。知道那猛兽并未远去,它只是暂时退回了巢穴,舔舐着爪牙,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是更猛烈的扑击。

      于是,对夜晚的恐惧,便成了最自然,也最深刻的恐惧。白昼,无论如何难熬,终究有着光,有着不得不应对的事务,有着人群构成的、脆弱的屏障。而夜晚,是屏障的撤去,是赤裸裸地面对自身,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黑暗的时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黑暗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眼睑后面,从脑海深处,无边无际地涌出来,带着比夜色更浓、更沉的重量,将人彻底淹没。思绪,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自动地、疯狂地旋转、飞舞。那些极力想要遗忘的画面,那些锥心刺骨的话语,那些代表着“失去”与“过错”的瞬间,会以比现实更清晰、更顽固的姿态,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每一次闪回,都伴随着一次新鲜的、尖锐的刺痛。人便在这黑暗的、无声的炼狱里,被自己的记忆与思绪,反复地凌迟。睡眠,成了最奢侈、也最可怖的东西。渴望它,渴望那短暂的、无知无觉的空白,来中止这酷刑。又恐惧它,恐惧在梦境那失去理智管辖的疆域里,痛苦会幻化出更扭曲、更不堪承受的形象,将人拖入更深的深渊。于是,便在清醒的煎熬与对噩梦的恐惧之间,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黑暗,如何一分一分地,被更深的黑暗所取代,直到天际泛起那冷漠的、灰白色的、象征另一轮煎熬开始的曙光。

      与人相处,在痛苦的深处,也成了一种酷刑。人群的笑语喧哗,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的噪音,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对比。那些鲜活的、生动的、充满欲望与计划的面孔,映照出自己的死寂与空洞,显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甚至带着某种无意识的、残忍的挑衅。言语,无论是安慰的,还是寻常的,都失去了沟通的效能。安慰的话语,像轻飘飘的羽毛,试图去覆盖一座喷发的火山,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的刺耳。而寻常的寒暄与问答,则成了一场需要耗尽所有心力去扮演的、疲惫不堪的戏剧。必须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大概类似“笑容”的表情;必须集中涣散的注意力,去理解对方话语中简单的含义,并组织起同样简单的、合乎逻辑的回应。每一个音节,每一次点头,都耗神费力。只想逃开,逃到一个绝对寂静的、无人可见的角落,蜷缩起来,与这痛苦赤裸相对,也好过在这“正常”的假面下,承受双倍的撕裂。

      然而,痛苦也并非一味地狂暴与黑暗。在它持续的、漫长的压迫下,会衍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冷漠的“敏锐”。这种敏锐,不再指向外在的光影与喧嚣,而是转向内部,转向那些在正常状态下被忽略的、生命的细微知觉。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痛苦是如何在身体里驻扎、流动、变形的。它有时盘踞在胃部,成为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硬块,抑制着任何食欲,只在空荡的胃壁上,留下灼烧般的虚无。有时,它游走到四肢的末梢,化作一种绵软无力的、铅一样的疲惫,抬起手,挪动脚,都像在黏稠的泥沼中跋涉。更多的时候,它像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存在于太阳穴血管的搏动里,存在于呼吸之间那微不可察的阻滞里,存在于指尖那永远无法温暖的、细微的凉意里。这种对自身痛苦的、近乎临床的观察,带来一种抽离感,仿佛灵魂飘离了那具正在受苦的躯体,在一旁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好奇,记录着这一切。
      这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囚禁——意识清醒地、无能为力地目睹着自己的沉沦。

      与外界的疏离,在这种状态下,会达到极致。自然的美景,不再能唤起任何共鸣。怒放的鲜花,其浓烈的色彩与芬芳,只让人觉得吵闹与厌倦。璀璨的星空,那无垠的深邃,不再引发遐思,只照见自身的渺小与短暂,更添一种寒彻骨髓的孤寂。曾经热爱的音乐,此刻传入耳中,那些优美的旋律与和声,全部扭曲变调,成了噪音,甚至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细针,刺痛着过度敏感的神经。书籍上的文字,失去了意义,在眼前跳动、漂浮,无法组成连贯的句子,无法进入思维。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冰壳所笼罩。看得见它的形貌,却触摸不到它的温度,感受不到它的气息,与之隔着一道永不可跨越的、寒冷的鸿沟。人便被囚禁在这冰壳之内,一个由纯粹的、无意义的痛苦所构成的寂静星球上。

      时间,在这种境地里,呈现出最残酷的形态。它不再是一条匀速向前的河流,而是变成了混乱的、充满恶意的漩涡。痛苦的时刻,被无限地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样充满粗糙的磨砺,难以捱过。而偶尔,在精疲力竭后短暂的麻木中,时间又仿佛停滞了,冻结了,人悬浮在一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苍白的虚空里。回首,来路是一片不堪触碰的、燃烧过的废墟;前望,去途是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迷雾。时间失去了导向,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承载生命的河流,而成了一片浩瀚的、静止的、散发着咸腥气息的苦海,而人,是海中唯一漂浮的、正在缓慢溶解的孤独个体。对未来的任何想象,都成为不可能。
      计划、憧憬、希望,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尖锐的讽刺意味。能够设想的,只是如何捱过下一个钟头,如何面对即将降临的夜晚,如何在这无边的、灰色的绵延中,保持呼吸这一最基本的、机械的动作。

      在这种极致的、似乎毫无出路的黑暗中,人的意识,有时会滑向那个最幽深、最禁忌的边缘——关于终结的思绪。那并非一种清晰的、有计划的“念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诱惑的低语,来自痛苦本身的核心。它不呈现为刀锋或悬崖的具体形象,而是一种对“静止”的渴望,对“无”的模糊向往。渴望这无休止的、啃噬般的煎熬能够停止,渴望这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存在感”能够消散,渴望能沉入一种比睡眠更深沉、更永久的宁静,一种连“痛苦”这一概念本身也一并消失的、绝对的虚无。这思绪的出现,本身并不带来更多的痛苦,反而像在灼热的荒漠中,看到远方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带来一丝凛冽的、危险的凉意。它令人恐惧,却又带着奇异的、疲惫的吸引力。然而,在这极深的幽谷里,往往也正是在这最危险的边缘,生命自身那顽强的、非理性的、近乎卑微的本能,会显现出来。或许,是清晨窗台上,一只蜘蛛在夜雨的废墟中,重新开始织补它那破败的网,动作专注而沉稳。或许,是极度干渴的喉咙,对一杯清水产生的、超越一切思维的、生理性的渴望。
      或许,仅仅是心脏,在经历了又一轮剧烈的撕扯后,依然在胸腔里,以一种单调而不懈的节奏,持续着那疲惫的搏动。这些细微之极的点滴,并非希望,它们太渺小,太具体,根本无法照亮那庞大的黑暗。但它们像最纤细的、几乎要断裂的丝线,在深渊的最深处,若有若无地,将意识与那名为“生存”的、荒芜的彼岸,勉强地维系着。让人在凝视那虚无的诱惑时,终究未能向前,再迈出那一步。

      痛苦,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最尖锐、最狂暴的峰值。就像再猛烈的风暴,也有力竭的时候。但那风暴的平息,带来的并非晴朗,而是一种更普遍、更持久的阴郁天气——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灰色的平静。尖锐的剧痛,化作了弥散的、沉闷的钝痛;激烈的对抗,变成了默然的承受。人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学习与这痛苦共存。学习带着胃部那块冰冷的硬块去吞咽食物,学习拖着铅一般沉重的双腿去完成每日必须的行走,学习在思绪的碎片疯狂飞舞时,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到呼吸本身,一,二,一,二……这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机械的秩序重建,没有任何愉悦,只为了“维持”这一最低限度的目的。

      在这种灰色的平静中,人会对痛苦产生一种古怪的、甚至带有依赖性的熟悉。就像长期居住在阴冷洞穴的人,会对那弥漫的潮气和黑暗,产生一种扭曲的适应。那痛苦,不再是一个需要驱逐的、可憎的入侵者,而成了自身存在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如影随形的背景。它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确定性”——在这充满变数、充满失去的世界里,至少这痛苦,是确凿无疑、属于自身的。与人群相处时,那层透明的冰壳依然存在,但人学会了在冰壳内部,按照某种既定的、社会化的程序,进行有限的反应与互动,像一个虽然电路受损、却仍能执行部分基础指令的机器人。笑容可能依然空洞,言语可能依然简短,但至少,那“正常”的假面,可以戴得更久一些,更不易被察觉其下的裂痕。

      痛苦也开始沉淀,从一种灼热的、滚烫的液体,渐渐冷却,凝结,变成一些坚硬的、尖锐的、或粗糙的固体,沉淀在生命的河床深处。某些特定的场景、声音、气味,会成为触发这些沉淀物的机关,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但已可预料的闷痛。人也学会了规避,或是当闷痛袭来时,用一种迅速的、内在的转移,将其勉强按下。这并非遗忘,而是将那些最锋利的碎片,小心地收纳起来,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只是不再时时刻刻去徒劳地触碰。

      然而,在极偶然的、毫无防备的瞬间,或许是午后一束斜阳,以恰好与记忆重合的角度,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或许是一段从邻家飘来的、走了调的、却异常熟悉的乐曲;或许仅仅是某个季节,某种温度与湿度的风,拂过脸颊——那似乎已被驯服、已被收纳的痛苦,会猛地抬起头,露出它未经磨损的、原始的獠牙。一种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的悲恸,会淹没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脆弱的秩序。人会猝不及防地哽咽,流泪,或是陷入一种更深的、失语的呆滞。这一刻,所有的“适应”,所有的“平静”,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那么自欺欺人。痛苦,用它这种周期性的、猛烈的“提醒”,宣示着它并未离开,它只是潜伏,并且,它或许将永远成为这片精神领土上,一个时而沉睡、时而醒来的、无常的君主。

      于是,生命便在这痛苦的底色上,继续着它缓慢的、蜿蜒的流淌。带着那些沉淀物,带着对下一次“提醒”的、隐约的惕惧,也带着那在深渊边缘曾微微闪烁过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纤细如蛛丝的本能力量。前路依然迷茫,意义依然稀薄,痛苦,已然内化为一种存在的、无法剥离的维度,一种看世界的、再也无法摘下的、灰蓝色的镜片。而人,就在这镜片之后,学习辨认光影,学习呼吸,学习在一种永恒的缺失感中,寻找继续前行的、最微末的理由。
      那深谷的回响,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散,它已成为灵魂地貌的一部分,幽深,曲折,在每一个寂静的时刻,发出唯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悠长的呜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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