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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辞 秋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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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忽然便觉得秋是老了。不是衰败的老,是那种经历了许多,终于沉淀下来,从容、疏淡,带着些许疲惫的、智慧的老。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故人,褪去了旅途的仆仆风尘,也卸下了初出家门时那份无着无落的、鲜亮的焦灼。他只是静静地来,在你还未曾觉察的某一个清早,用一丝微凉的鼻息,拂过你半梦半醒的眼睑。于是,你便知道,是他来了。
这凉意,是极有分寸的。不似冬日的寒,那般决绝,带着刀刃的锋口,一下一下,要割开你与温暖世界最后的粘连。秋的凉,是温暾的,是水洗过的,像一块浸在井里一夜的、上好的青玉。你触着它,先是肌肤一紧,随后,那凉意便丝丝缕缕地,不疾不徐地,渗到你的骨子里去。不是侵袭,倒像一种久别重逢的、静默的拥抱。这拥抱里有记忆,是去年此时,也是许多个去岁此时的叠影。于是,心里头那些沉底的、几乎要忘却的念头,便也随着这凉,袅袅地浮上来了,薄雾一般,笼着你的神思。人也变得懒懒的,不爱动弹,仿佛一动,便要搅散了眼前这片既静且好的、玻璃似的时光。
窗外的颜色,是秋最慷慨的施与,也最是它无情的宣告。绿,那汪洋恣肆了一个夏天的、几乎要滴下来的绿,先是从边际,偷偷地泛了黄。不是枯黄,是那种蜜也似的、润润的黄,仿佛太阳光熬稠了,不经意泼洒了些在叶子上。这黄便一天天地,不客气地,向叶心漫漶开去。于是,一棵树便成了一件百衲衣,深深浅浅的绿,明明暗暗的黄,间或还有一两处,像是被顽童的胭脂抹过了,透出些羞涩的、试探的红。远远望去,是斑斓的,是热闹的,但这热闹底下,却透着一股子繁华将尽的、静悄悄的寥落。仿佛一场盛大筵席,酒已半酣,烛光在最高处颤巍巍地明灭,宾客的笑语声浪里,已能听出些疲乏的、曲终人散的影子了。
这时候的太阳,也换了脾气。不再是夏日的暴君,悬在当空,毫不容情地泼下炽白的光与热,逼得万物都低了头,蜷了身子,躲进自己窄小的荫里。秋阳是位慈和的、上了年纪的画家。他出来得晚,步履也迟缓,光是一束一束的,斜斜地射过来,像是透过一扇古老教堂的玫瑰窗,被筛过,被染过,成了醇厚的、金晃晃的蜜。他提着那支看不见的、蘸饱了金蜜的笔,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这个世界。他描那翘起的、将落未落的槐叶的边,那叶子便薄了,透了,叶脉像金丝一样清晰;他描那寂寂的石板路,石缝间倔强的、最后几茎青苔,便也暖了,茸茸的,像睡着了的绿绒;他描着人家的粉墙,那墙便不再是冷硬的灰白,成了一张温润的宣纸,上面摇曳着藤蔓疏朗的、水墨似的影。这光是有重量的,你分明能看见,那光的微粒,缓缓地,沉甸甸地,在清冷的空气里往下落,落在哪里,哪里便是一小片安静的、永恒的辉煌。
风是秋的喉舌,它的声音,是这季节里最丰富的言语。它穿过尚且稠密的林梢,是“飒飒”的,带着潮润的、浩大的回响,像海在很远的地方呼吸。这声音灌满你的耳朵,心里头那些淤塞的、琐屑的烦恼,仿佛也被这无边的“飒飒”声淘洗了去,变得空落落的,却又无比廓大。等它拂过那一片将枯未枯的草地,声音便细了,脆了,“窸窸窣窣”的,是无数细微的、私密的告别,是草叶与草根,与泥土,与这个它曾热烈拥抱过的世界,最后的叮咛。最动人的,莫过于夜深人静时,那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缕风声。它仿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跋涉过空旷的田野,清冷的河滩,才颤巍巍地,捎来一声模糊的呜咽,钻进你的窗棂。你于枕上听见了,心里会无端地一紧,那风里,像载着什么苍茫的、古老的故事,关于离别,关于远行,关于时间那永不停息的、沉默的流逝。夜便显得更静,更沉,更无边了。
秋的况味,是离人与思妇的,是诗与酒的,是孤独与旷达的。仿佛这清、这静、这凉,是专为了酿那一点无名的愁绪,也为了化开那一点苍茫的逸气。千年前的宋玉,立在同样的风里,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他这一声叹息,便定了两千多年文人悲秋的调子。那叹息太沉重,坠在历史的长卷上,成了一个化不开的墨点。后来的人,走到秋里,总要先感到这一份“悲”,仿佛不成全这悲,便辜负了这秋似的。
然而,也有人是不全服这悲的。刘禹锡便昂着头,唱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异响。他不要看那“草木摇落”,他要“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固然是豪迈的,是向上的,是一种对萧瑟的、骄傲的反叛。可这豪迈里,细细品去,是否也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与那无形之“悲”奋力角力的痕迹?像一个人,为了驱散心头的孤寒,故意将声音提高,将胸膛拍响。那秋的本身,倒成了他抒发壮志的一个背景,一个对手了。
我似乎更爱王维与孟浩然们,那些唐代的隐者与山人。他们的秋,是融在生活里的,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澄澈;是“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的闲散。悲喜是淡的,像远山的岚霭,有固然有,却不来侵扰你的眉目。他们懂得与这季节相安,不奋力对抗,也不沉溺哀伤,只是“看”。看着“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看着“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秋在他们眼里,是日常,是风景,是“天凉好个秋”那样一句平淡淡的、却滋味无穷的叹赏。这态度,是更近于秋的本然的。
我总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没有直说一个“秋”字,可那“苍苍”的芦荻,那凝为寒霜的白露,那宛在水中央的、不可即的“伊人”,哪一个意象,不浸透了秋晨那沁骨的、迷茫的凉意与惆怅?这惆怅是美的,是一种伸手可触、却又渺然无踪的、永恒的距离之美。秋的精神,或许就在这“距离”之中。它将夏的黏腻与混沌拉开了,将万物的轮廓,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勒得清清楚楚;也将人心里的烦热与杂念滤去了,让你能隔着一段透明的、微凉的距离,看一看自己,看一看这世界。
记忆里的秋天,是属于南方的故乡的。那秋,来得不像北方这般爽利,斩钉截铁。它是黏糊的,缠绵的,像一幅总也晾不干的、潮润的水墨。暑气是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抽走的,抽得那样不甘不愿,时常杀个回马枪,便是所谓的“秋老虎”,闷闷地、凶狠地再扑咬几日。可那风里的味道,终究是不同了。混杂着熟透的稻禾的甜香,新翻的泥土的腥气,还有人家屋后,几株老桂花树,那甜得发腻的、霸道的气味。这香气是有形的,尤其在月夜,你走在巷子里,只觉得那香是银亮亮的,一缕缕,一团团,从黑黢黢的枝叶间漫出来,沉在月光里,也浮在石板路的青苔上,几乎要将你浮起来了。
那时的活动,也总和“吃”连着。湖里的菱角该采了,是乌亮亮、生着两只弯角的“水红菱”,生吃,脆而甜,带着一股水草的清气。熟煮了,则粉糯糯的,剥开深紫的壳,里头是象牙白的肉。塘里的藕,也到了最肥硕的时节。母亲会挑那最粉糯的,切成大段,与同样肥厚的排骨,在粗陶的铫子里,用文火慢慢地煨。香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是藕特有的、朴质的甜香,混着肉香,能充盈一整个下午。待到揭开盖,汤是浓浓的、乳白色的,藕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挑,便拉出千丝万缕的、晶莹的藕丝来,缠绵不断,像是光阴的、看不见的线。这便是乡愁的滋味了,是实实的,暖暖的,落在胃里,也落在心上。
然而那样的秋,毕竟是远了。像隔着毛玻璃看的风景,轮廓是熟悉的,气息也仿佛可闻,但你伸出手去,触到的只是眼前冰凉的、光滑的玻璃。于是,那一份乡愁,便也带着这层玻璃的、微凉的隔膜了。
如今客居的北地,秋是另一番筋骨。它来得慷慨,来得迅疾,仿佛一位风格豪放的画师,将大桶大桶最纯粹、最浓烈的颜料,尽情泼洒在广袤的原野上。香山的黄栌,红得像烧着了火,一片山都映得通红;钓鱼台的银杏大道,那两排高大的树,将金黄的叶子,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路上铺成一条长长的、炫目的、松软的金色地毯。人走在下面,像走在梦里,走在童话里,连心都变得明亮而轻盈了。这里的秋,是外向的,是铺张的,是催着你走到户外,走到高天旷野中去,要你仰头看那极高极远的、蓝得让人心颤的天的。
可这浓烈与绚烂,是爆发,也是告别。那红,那黄,越是到了极盛,越是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末日狂欢般的美。你看着它们,在赞叹之余,心底会悄然生出一丝惶惑,一丝怜惜。你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华章了。一阵更紧的、更凉的风来,或者一场不期而至的夜雨,这满树满地的繁华,便会“哗”地一下,谢了幕。空留下干净利落的、铁画银钩似的枝桠,直直地、沉默地,刺向那越来越高的、越来越冷的青天。北方的秋,其精神的内核,或许就在这“干净利落”四字。它不缠绵,不拖沓,将生命从葱茏到凋谢的过程,演绎得如此分明,如此壮烈,不容你有丝毫暖昧的哀伤,只给你一个巨大的、关于盛衰的、无言的启示。
我常常在傍晚,走到近郊的一条河边。夏日里浑浊湍急的河水,此刻也安静了,清浅了,缓缓地流着,像一匹徐徐展开的、微皱的灰绸。夕阳的余晖,不再是金黄,而成了一种更沉郁的、接近血色的红,满满地、铺了半河。水波将这片红光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化成千万片跃动的、流动的金鳞。对岸的芦花开了,白茫茫的一大片,在斜阳晚风里,柔顺地向着一个方向起伏,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像雪,又像叹息。偶尔有一只水鸟,也不知叫什么名字,雪白的,长长的腿,从芦丛中“扑棱棱”惊起,掠过那片血红的水面,影子在光里一窜,便没入对岸更浓的暮色里去了,只留下一圈圈渐渐荡开的、无声的涟漪。
我便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静静地看。看着天光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水里的红也一分一分地淡下去,终于成了沉沉的、钢蓝色的灰。风更紧了,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润的寒意,穿透衣衫,直抵肌肤。四野无人,只有流水的声音,和着远处村落里,一两声模糊的犬吠。这时候的孤独,是饱满的,是圆融的,像一枚熟透的、无人采摘的果实,沉沉地缀在心上。它并不使你感到凄惶,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充实的安宁。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所有的色彩都沉淀了,只剩下你,和这一片无言的、浩大的秋。你在看秋,秋,或许也在看你。这相对的静默里,似乎有某种亘古的、幽微的交流,在看不见的层面上,潺潺地流动着。
暮色终于完全四合,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滴在清水里,迅速地洇染开来,吞没了一切清晰的轮廓。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成了深浅不一的、沉默的剪影。寒气从河面上升起,从泥土里渗出,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我站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小小的枫林。白日里那如火的红色,此刻在朦胧的夜色里,已看不真切,只成了一团团更深的、沉默的墨影。月亮却上来了,不是满月,是清清瘦瘦的一弯,浅浅的,黄黄的,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透明的冰,贴在深蓝天鹅绒似的夜幕上。月光是吝啬的,只肯洒下那么薄薄的一层,清辉冷冷地,在林间的空地上,筛下些明明暗暗的、支离破碎的光斑。风穿过林子的声音,此刻也变了,不再是“飒飒”,而是“呜呜”的,低低的,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发出的一声悠长的、无意识的叹息。这叹息里,有满足,也有疲惫;有对白日辉煌的回味,也有对漫漫长夜的、坦然的接纳。
我忽然便觉得,懂得这秋,或许便是要懂得这“静”,这“凉”,这繁华深处的“空”,这绚烂之极的“淡”。它不像春,捧着一颗躁动的、急于萌发的心;也不像夏,抱着一腔热烈的、几乎要燃烧的欲望。它是过来人,是旁观者,是收藏家。它收藏了春的梦,夏的汗,将它们一一晾晒,风干,酿成记忆里醇厚的、微带苦涩的香气。它让你看见热烈,更让你看见热烈之后的寂静;它给你丰盈的视觉,更引你去体味那丰盈底下,生命的、本质的、川流不息的“空”与“变”。
刘禹锡要“诗情上碧霄”,固然是好,是向上的一种力。但或许,还有另一种态度,便是沉入这秋的深处,沉入这无边的静与凉里,不急着“上”,也不惧于“下”,只是静静地“在”。像一片叶子,在枝头,红过,灿烂过,而后在某一阵风来的时候,安然地、静美地,脱离那曾经赖以生存的枝干,旋舞着,下落。那最后的轨迹,或许便是它一生中,最自由、最美的一段舞蹈。因为它不再附着于什么,也不再急于奔向什么,它只是它自己,在浩荡的秋风与无垠的天地之间,完成一次纯粹的、沉默的飘落。
这飘落,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静默的皈依。
夜气如洗,我加紧了脚步。路旁人家窗子里,透出一点一点、杏黄的灯光,那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地暖,格外地柔,像一颗颗温润的、活着的橘子。我向着那一片温暖的、人间的灯火走去。身后,是沉沉的、无边的秋夜。它不说话,只是用那越来越浓的、丝绸一般的凉意,包裹着一切,也似乎理解着一切。
明日,或许风会更凉,那枫林的红,也要谢去大半了罢。但那又何妨呢?这秋的功课,本就是一课关于失去,也关于收获;关于凋零,也关于沉淀的、大大的静默。我只是这静默里,一个偶然的、呼吸着的过客。能在这静默里,走上一段,看上一程,于这寒凉中,触到一丝天地运行的、庄严的脉搏,便也算不曾虚度了。
这么想着,那迎面而来的、人家的暖气与灯光,便似乎与身后那无边的、清冽的秋意,在心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温暖的平衡。我推开虚掩的门,将一整个的、沉甸甸的秋,关在了外面那一片,如水的夜色里。
我的时间,你们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