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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萌记 夏天,是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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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随着影子,一寸一寸短下去,又一寸一寸长回来的。
我说的不是那毒日头,白花花、赤裸裸悬在正中天,将万物都烤出焦糊气味的正午。那样的时辰,人是被抽去了筋骨,懒懒地蜷在屋内的荫凉里,连思绪都晒得融化了,黏稠地滞在胸口,动弹不得。我说的是午后,日头偏了两偏,向西天滑去,那光便不再是一味的蛮横,而是有了角度,有了形状,有了轻重浓淡,将天地万物,都拉出长长的、墨汁淋漓的影子来。这时候,世界才从一片炫目的、无差别的白热里醒来,恢复了层次,恢复了呼吸,也恢复了那独属于盛夏的、沉甸甸的、饱满欲滴的魂魄。
我走出房门,一脚便踏入了影子的国度。门槛内,是方方正正、被屋檐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一块荫凉,带着屋舍泥土与木头特有的、微凉的沉静。门槛外,一步之遥,便是那被日光浸泡得滚烫的、明晃晃的地面,浮着一层颤巍巍的热浪,像一锅无形的、滚沸的油。这一步,便是两重天了。我略顿了顿,让眼睛适应那强光,然后,便像鱼儿跃出水面,纵身投入了那片光的海洋。热,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不是风,风是躲起来了,这热是静止的,稠密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皮肤上,瞬间便逼出了一层细汗。
但我并不急于逃向另一片荫凉。我慢慢地走,走在这光和影交错的棋盘上。脚下的路,是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坚硬,烫脚。路两旁,是人家院墙投下的影子。影子这东西,在夏日午后,有了格外的魔力。它不再是物体可有可无的附属,而成了与物体本身分庭抗礼的、另一种坚实的存在。你看那院墙,是青灰的砖,在烈日下沉默地矗立,被晒得有些发白,是硬的,实的,烫的。可它投下的影子呢?却是泼在地上的一大片浓墨,边缘被光虚化了,毛茸茸的,仿佛还在微微地流动,是软的,虚的,阴凉的。墙是热的,它的影子却是凉的;墙是亮的,它的影子却是暗的。这光与影,这实与虚,这热与凉,便在这午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张力的对峙与共生。
我专拣着那影子的边沿走。一只脚踏在影子的浓荫里,另一只脚却还在光明的曝晒下。于是,半边身子是沁着微汗的凉,半边身子是灼人的烫。这奇异的触感,从脚底板直升上来,在身体中线泾渭分明地划开,仿佛自己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浸在沉静的、古老的井水里,一半却在燃烧的、跳跃的火焰中。这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清醒的、近乎疼痛的明晰,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活在这天地之间,承受着这最原始、也最慷慨的赐予。
最慷慨的荫凉,是树给的。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这树怕是有上百岁了,主干粗得需三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近黑的,皲裂出深深的、龙鳞般的纹路,摸上去粗粝而温厚。它的树冠,则像一朵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的、凝固了的、墨绿色的云,又像一柄其大无朋的伞,不,是穹顶,稳稳地撑开,将好大一片天地,都笼在了它仁慈的、颤巍巍的绿荫里。
一脚踏入这片荫下,世界霎时便换了模样。那无孔不入的、白热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却不是夜的暗,而是一种滤过了的、清透的暗绿。阳光是再也透不进来了,只有些最顽强的、最纤细的金线,偶尔能从枝叶最稀疏的缝隙里侥幸漏下,却也失了威风,化作了地上几枚晃动着的、圆圆的光斑,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小镜子,又像是大地在绿荫的梦里,睁开几只惺忪的、金色的眼睛。那光斑随着微风——树荫下终于有了风,是凉丝丝的、带着树叶清气的风——轻轻地摇曳,变幻着形状,忽明忽灭,仿佛在呼吸。
我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背脊立刻感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沉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头顶上,是无边无际的绿。樟树的叶子是椭圆形的,密匝匝,一层叠着一层,老叶是深沉的墨绿,油亮亮的,仿佛涂了一层蜡;新发的嫩叶,则是娇嫩的黄绿,薄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所有的叶子,都朝着天空,微微地卷着边,像无数只承接着天露的小小的手掌。风来了,这一树的叶子便飒飒地响起来。那声音,初听是浑然的一片,是绿色的、湿润的涛声;细听,却能分辨出高低轻重。高处新叶的摩擦,是清脆的,细细簌簌的,像春蚕在咀嚼最嫩的桑叶;低处老叶的摇动,是沉厚的,哗哗啦啦的,像远处隐约的海潮。这声音,无休无止,不急不缓,将树下这块小小的清凉世界,衬得越发幽静,越发深邃了。
这荫下,是一个自足的世界。燥热的、飞扬的尘土,到了这里,仿佛也沉静下来,乖乖地伏在湿润的、生了些青苔的地上。空气是凉润的,饱含着植物蒸腾出的、略带苦味的清香,还有泥土被树荫护着、未曾晒透的、阴阴的潮气。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清凉的手抚过,熨帖极了。耳朵里,除了那永恒的叶浪声,便是远远近近的、被这浓荫滤过的声响。知了的嘶鸣,从远处明晃晃的日光地里传来,是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带着一股耗尽生命的焦渴;可一传进这荫下,那尖锐便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缕颤巍巍的、游丝般的余韵,挂在枝叶间,若有若无,反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更远处,也许有田间的吆喝,有墟市的喧嚷,有孩童的嬉闹,但隔着这重重叠叠的绿,都模糊了,遥远了,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荫下也有生命,是些不喜烈日的、羞怯的生命。几只黑甲的小虫,在树根凸起的部分慢腾腾地爬,壳上闪着乌金的光。蚂蚁的队伍,沿着一条固定的、无形的路线,繁忙地穿梭,有的举着比自身大得多的食物碎屑,有的则空着手,匆匆地碰一碰触角,交换着无声的信息。它们的王国,在这荫凉的庇护下,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树干的背面,背光的地方,生着一层厚厚的、茸茸的青苔,是那种最鲜嫩的、饱含水分的绿,摸上去,柔软而冰凉,像大地最细腻的肌肤。这青苔,是荫凉最忠实的子民,是夏日里一首潮湿的、静默的诗。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光影在脚下缓慢地移动。那几枚圆圆的、调皮的光斑,从我的左脚边,悄悄地挪到了右脚边。树荫的边缘,那条光和影的界线,也分明在移动着,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像一只无形巨手的笔,蘸着最浓的墨与最亮的光,在大地上从容不迫地作画。刚才还在日光暴晒下的一块顽石,此刻,它的尖角已被荫凉的墨色悄然浸染;而方才完全在荫下的一丛酢浆草,此刻,它的几片叶子,已欣喜地探入了光的领域,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移动是静的,是无声的战役,是光与影永恒的、温柔的角力。时间,在这里有了最直观的、也是最富诗意的形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于叶浪的声音,细细地传来。是“嘀嗒”一声,清脆,冰凉,落在近旁一片宽大的草叶上,那叶子不堪重负似的,轻轻一颤。接着,又是几声,疏疏落落的。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望出去,天还是蓝的,蓝得晃人眼,但西边天际,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小团、一小团馒头似的云,雪白雪白的,底部被阳光镶上了炫目的金边。那不是雨云。是“过云雨”么?正想着,那嘀嗒声便密了起来,不再是试探,而是欢快的、率性的了。雨点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大部分被挡住了,只有少数幸运的,成了更大的水滴,从高高的叶尖坠落下来,打在低处的叶子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或是直接落到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旋即洇开,散出一股浓烈的、好闻的土腥气。
这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天空这个顽童,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随手抓了一把清凉的珠子,笑嘻嘻地撒向这棵孤独的老树,撒完便跑了。不过几分钟,那嘀嗒声便稀了,停了。阳光依旧炽烈,只是经过这骤雨的、短暂的惊扰,光线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润的清气。树叶被雨水洗过,绿得越发耀眼,每一片都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过,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又是一阵更细碎的、悦耳的“沙沙”声。地上,那些光斑重新显现,却比先前更加明亮、更加洁净了,像被擦洗过的金币。
这突如其来的、局部的、几乎是私密的雨,将我与这树荫的世界,更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我和这棵树,这片荫,这些虫蚁,这湿润的泥□□同分享了一个瞬间的、清凉的秘密。而我们之外的那个白热的世界,对此一无所知。
日头又西沉了一些。树荫的形状拉得更长了,边缘也变得更加柔和,与光的交界处,晕开了一片朦胧的、金绿色的辉光。远处人家的屋顶上,开始飘起了淡蓝的、笔直的炊烟。那烟,在无风的、澄澈的空气中,静静地上升,升到很高,才慢慢地散开,融化在愈发柔和的天光里。空气里的热力,似乎在悄悄地消退,虽然地面仍在散发着积攒了一日的暑气,但那势头,已显出了强弩之末的疲惫。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该回去了。当我从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下走出来,重新踏入那片依然明亮、却已不再那么酷烈的夕照中时,竟感到一阵轻微的、如同告别般的恍惚。身后的老樟树,静默地立着,巨大的树冠在渐斜的日光里,投下更长、更宁静的影子,像一个宽厚的、绿色的梦,留在了渐渐苏醒的大地上。回去的路,依旧是光与影的交错。只是,影子的面积越来越大了,它们从墙根下、树脚下蔓延开来,互相连接,吞没着白日的光明领地。那光,也从炽白,渐渐染上了橙黄,继而金红,变得温暖而慷慨,将万物都涂上了一层柔和、醇厚的釉彩。
我慢慢地走着,心里是满的,又是静的。那一片浓荫,仿佛不止罩在我的身上,也深深地罩进了我的心里。它带走的,不止是身体的燥热,更是心头的浮尘与喧嚣。忽然想起古人词句里的境界,“午阴嘉树清圆”,说的便是这般滋味罢。那“清圆”二字,真是妙极。这荫下的清凉,是“清”,滤去了烦杂,只剩下天地本然的呼吸;这荫下的世界,是“圆”的,自足,完满,像一个绿色的、透明的茧,将短暂地栖息其中的生命,温柔地包裹。
夏天是长的,但每一个被这样的浓荫所浸透、所安抚的午后,却在记忆里变得很短,很短,像一枚被精心收藏的、温润的玉,带着永恒的、沁凉的绿意。这浓荫,是夏日慷慨的慈悲,是酷烈中珍贵的喘息,是生命在奔流的热浪里,为自己寻得的一处宁静的港湾。而我,何其有幸,能做这港湾里,一个暂时的、沉醉的过客。
晚风起来了,真正的、带着凉意的晚风,从田野的那一头吹过来,拂在脸上,有稻花初放的、淡淡的甜香。我回头再望一眼,那棵老樟树,已和它投下的巨大影子,一同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一个巍然的、深黛色的轮廓,顶着一片渐次亮起星子的、宝蓝色的天空。
我知道,明日,当太阳再度升起,那浓荫会一寸一寸地短下去,然后,又会在某个时刻,一寸一寸地、坚定不移地长回来。就像这生活,酷热是常态,而寻觅与珍存那一方“清圆”的荫凉,便是我们与之和解的、永恒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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