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冬藏 冬天,生命 ...

  •   起初,是风的味道变了。

      那风穿过日渐疏朗的枝桠,穿过收割后裸露着褐色胸膛的田野,便不再有秋日里那股子熟透了的、甜腻的丰饶气息。它变得清冽,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金属刮过的气味,像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锉刀,正耐心地打磨着天地间一切柔软的轮廓。你深深吸一口,那凉意便直钻进肺腑深处,将残留的、属于上一个季节的暖湿与慵懒,一丝不苟地涤荡干净。人也就跟着一凛,精神是陡然集中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着衣衫的深处蜷缩那么一点。这便是冬,递来的第一张,素白而冷硬的名帖。

      真正的冬,大约是从第一场像样的霜开始的。那不是一个早晨的事,而是一种日深一日的浸染。起初,只是在黎明前最黑最静的那一刻,一层薄薄的、羞怯的白,若有若无地敷在枯草的梢头,或是井台边青石的凹处。太阳一露脸,它便悄然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个来去匆匆的小人儿,重起,终于在一个你未曾提防的清晨,推开门,你看见了一个银妆素裹的、陌生的庭院。

      那不是雪,是霜,是严霜。它不再是薄敷,而是堆积,是凝结。它慷慨地覆盖了一切:瓦垄是白的,柴垛是白的,篱笆上枯萎的豆藤,裹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晶亮的白边。最动人的是那几丛野菊,昨日还勉强擎着几朵冻僵了的、倔强的金黄,此刻,那花瓣儿全被透明的、纤细的冰晶包裹住了,成了玉琢冰雕的珍玩,在初升的、毫无暖意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细碎而寒冷的光。空气是静止的,清透得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水晶。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呵出一小团白雾,那雾缓缓地、袅袅地上升,然后消散在这无边的、清寂的寒冷里。这时候,万籁是真正的俱寂了。夏虫的鼓噪,秋雁的长鸣,乃至晚秋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挣扎的、干燥的摩擦声,都消歇了。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更庄严的事体的降临。

      而这“更庄严的事体”,便是雪了。北地的雪,下起来是颇有声势的。天色先是沉郁下去,不是阴云密布的那种沉郁,而是天幕本身仿佛降低了,变成一种均匀的、铅灰色的、厚厚的绒毡,闷闷地压着远山的眉睫。风也识趣地收了,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充满期待的静。然后,不知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你看见,那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了比空气更白一些的、细微的点儿,迟疑地,飘忽地,开始试探着降落。一粒,两粒,贴在窗玻璃上,瞬间便化成一点极小的水痕。渐渐地,那点儿密了,大了,成了片,成了絮。它们不再迟疑,纷纷扬扬,从不可知的高处,无穷无尽地洒落下来。那姿态是优雅的,从容的,不慌不忙的,仿佛拥有着所有的时间。它们覆盖了屋脊,填平了沟壑,模糊了小径,将一切嶙峋的、杂乱的、不美好的物事,都掩在它纯洁的、柔软的、厚厚的絮被之下。于是,一个喧嚣的、棱角分明的世界,转瞬便成了一个安宁的、圆融的、童话般的王国。那白,是不掺一丝杂质的白,是耀眼的,又是柔和的,厚墩墩地,吸纳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雪花自身飘落的、极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私语。

      这样的雪夜,是适宜围炉的。炉子不必是富人家精致的铜炉,一只粗陶的火盆,或是泥糊的、有了裂缝的炉子便好。里面烧着捡来的干柴,或是上年留下的、耐烧的树根。火是活物,它跳跃着,喘息着,将橘红色的、温暖的光,一漾一漾地投射在四周的墙壁上,人影于是也跟着放大,摇曳,成了墙上一幅幅活动的、沉默的皮影戏。柴禾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两点火星,倏地一亮,又黯下去,像一句短暂的、热烈的梦呓。寒气被严实地关在门外,但你知道它在,它正在用那无形的、千万只冰冷的手指,摸索着窗纸的每一处缝隙,发出“咝咝”的、不屈不挠的轻响。而这室内的暖,便因了门外那无边的、虎视眈眈的寒,而显得格外地珍贵,格外地可亲了。人窝在椅子里,或靠在炕头,身上是暖烘烘的,甚至有些发烫,脸上却仍能感到空气里那一丝游离的、清醒的凉意。这冰与火、内与外的微妙对峙,构成一种极安逸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衡。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白日里那些非做不可的事,非见不可的人,此刻都被那茫茫的白雪,远远地隔在另一个世界了。手边或许有一本翻旧了的、并不急着读完的书,或许没有,只是那么静静地呆着,听火苗的“呼呼”声,听雪落的“簌簌”声,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成了琥珀,稠稠的,暖暖的,将你整个儿包裹在里面。

      然而冬的脾气,也并非总是这般静谧的。它也有暴烈的一面。那便是风,是北风,是朔风。它来时,常常是挟着雪粉,或干脆是干燥的、沙子一般的雪粒。那风不是“吹”,是“吼”,是“嚎”。它从西北方那片更荒凉、更空旷的地带席卷而来,像千军万马,像滔天的巨浪,带着摧毁一切的、原始的力量。它撞击着墙壁,摇撼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时而尖锐时而沉闷的巨响,仿佛要将这人间温暖的庇护所连根拔起。屋外的世界,是混沌的一片。雪不是在下,而是在横飞,在怒卷,天地间充满了疯狂舞蹈的、白色的精灵。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消失了形状,融化在这片狂暴的、旋转的白色漩涡里。这时候,你躲在屋中,听着外面那末日般的喧嚣,感受着墙壁传来的、轻微的震动,心头会无端地生出一股惧意,不是怕,是对那无边自然伟力的、本能的敬畏。但同时,那惧意里,又隐隐透着一丝安全感的庆幸与暖意。像远古的先民,蜷缩在燃着火把的山洞里,听着洞外猛兽的咆哮与风雪的怒吼。这小小的、亮着灯火的屋子,便是文明在蛮荒中一个脆弱的、却坚实的据点。

      雪霁风停之后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奇绝的庄严。你推开门,那迎面扑来的、清冽到刺骨的空气,会让你激灵灵打一个冷颤,随即,一种无比阔大、无比洁净的感觉,会淹没你所有的感官。太阳出来了,是冬日的太阳,亮得耀眼,却没有多少温度,像一枚巨大的、冰铸的圆盘,悬在极高极远的、蓝得发黑的天穹上。阳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千万道细小的、钻石般的锋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万物都仿佛被这光与雪重新塑造过。树枝裹着厚厚的、茸茸的雪,成了琼枝玉柯;低矮的房屋,戴着臃肿的白帽,像一个个安静的、巨大的蘑菇。整个世界简洁到了极致,只剩下蓝与白,光和影。那静,是比下雪时更深沉的静,是一种凝固的、绝对的静,仿佛时间与声音,都被这厚厚的雪被吸收、封存了。你的脚步踩上去,“咯吱,咯吱”,那声音响亮得有些唐突,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出老远,仿佛是你,一个微小的闯入者,在惊醒一个亘古的长梦。

      这样的冬日,是孩子们的节日。他们穿得像圆球,戴着绒线织的、有两只小球的帽子,小脸冻得通红,像秋天的苹果,在雪地里翻滚,尖叫,用那双冻得不太灵活的小手,堆起奇形怪状的雪人,或者追逐着,掷出并不坚硬的雪球。那笑声是清脆的,是鲜活的,像冰棱断裂,又像铃铛摇响,给这片白茫茫的、寂静的国度,注入了一串串活泼的、跳动的音符。大人们则往往袖着手,站在屋檐下,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有些出神的笑意。那笑里,或许有对自己远去的、同样在雪地里打滚的童年的追忆,或许只是单纯地,被这蓬勃的生命力所感染,暂时忘却了生活的沉重与冬天的严酷。这洁白的雪,掩去了泥泞,也仿佛暂时掩去了人间的烦忧,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肆意嬉戏的、平等的理由。

      而冬日的夜晚,尤其是有月的冬夜,是孤独者的良伴,也是哲人沉思的时辰。空气是清透的,清透到仿佛不存在,月光毫无阻碍地流泻下来,不再是秋月那般的朦胧与温润,而是水银似的,冷冷的,亮亮的,带着一种解剖般的、毫厘毕现的清晰。雪地在月光下,不是白的,而是泛着一种幽幽的、仿佛有生命力的蓝光。影子是浓黑的,边界分明,像用最浓的墨,画在银蓝色的宣纸上。你若独自走在这样的月下雪野,会觉得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忠诚的、沉默的伴侣,又像另一个从你身体里剥离出来的、更孤寂的自己。寒气是无声的,却无所不在,从你的领口、袖口,每一个微小的缝隙钻进来,让你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这时候,仰望星空,会发觉冬夜的星辰,是四季中最繁密、最明亮的。它们不是闪烁,而是钉在那儿,一动不动,冰冷地、永恒地燃烧着,像无数颗遥远的、智慧的、漠然的眼睛,俯视着这雪覆盖的、微小的星球,和星球上更加微小的你。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时间的永恒与生命的短暂,这些平日里无暇去想,或不敢去想的念头,会在这无边的清冷与寂静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这感受,有些逼人,有些寂寞,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涤净灵魂的、近乎残酷的快意。仿佛只有在这极致的寒与静里,人才能暂时脱去那社会所赋予的、层层的壳,触到那个最本真的、赤裸的自我。

      我记得童年时,在江南,冬天是另一种模样。那里的冬,是湿的,是阴的,是一种慢性的、浸入骨髓的冷。没有北地这般慷慨的、厚积的雪,只有细密的、无尽的雨,或是雨夹着雪籽,本地人唤作“雪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空气永远是潮漉漉的,寒气便借着这湿气,无孔不入。衣服晾出去,三天也干不透,摸上去总有一股子阴阴的、不快活的水汽。取暖是靠“火桶”或“手炉”,那是铜制的,雕着花,里面装着灶膛里扒出的、将熄未熄的炭火灰,上面薄薄地盖一层灰。热度是吝啬的,只够暖一双冰冷的手,或焐一焐冻僵的脚。然而,那样的冬天,记忆里却总氤氲着一些温暖的气息。是年关将近时,外祖母在昏黄的灯下,用那双布满老人斑的、却异常灵巧的手,磨水磨粉,准备做汤圆和年糕。石磨“吱呀呀”地响,洁白的米浆汩汩地流进木桶,空气里弥漫着新米清新的香气。是夜里,一家人挤在客堂里,中间摆着烧得通红的炭盆,盆上架着铁丝网,烤着年糕片或是小小的红薯。年糕片渐渐地鼓胀起来,表皮焦黄,裂开细小的口子,冒出“滋滋”的热气和难以言喻的米香。红薯的甜香则更醇厚,更霸道,能将一屋子的潮气都驱散。我们孩子便眼巴巴地等着,等着那一点点焦脆的、烫手的、简单的美味。那样的暖,是拮据的,是局促的,却也是扎实的,贴心的,带着烟火人间的、最笃定的滋味。

      后来到了北方,见识了真正的、酣畅淋漓的冬天,那干爽的、劈头盖脸的冷,那铺天盖地的、能将一切肮脏与不堪都遮盖起来的雪,起初是觉得新鲜,甚至有一种快意。仿佛生命本该如此,爱憎分明,酷烈坦荡。可日子久了,在暖气烧得太足的屋里,望着窗外那一片凝固的、耀眼的白,有时又会无端地想念起南方冬天那种黏糊糊的、渗透式的冷,想念那永远也干不了的衣衫,想念炭盆边那一点点需要争夺、因而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意。那想念,不是真的想回去,只是一种淡淡的、雾一样的乡愁,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留在那片多雨的土地上,留在那个需要蜷缩着身体才能汲取一点温暖的童年里了。

      其实,冬的智慧,或许就在这“藏”字。春生,夏长,秋收,到了冬,便是藏。将生命的力量,收藏到最深最暗处,收藏到种子的硬壳里,树根的脉络中,动物的洞穴内,也收藏到人的心底。外面的世界是肃杀的,是删繁就简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独与寂寥。可在这极致的静与简之下,那看不见的生机,却在默默地、坚韧地蛰伏着,孕育着,蓄积着。你看那看似枯死的枝条,掰开一小段,内里的木质部,依然是湿润的,蕴着一抹活生生的青意。泥土在厚厚的雪被下,并非死亡,只是沉睡,无数的根茎与虫卵,在做着一个关于春天的、悠长的梦。冬的残酷,是一种必要的残酷,它用严寒杀死脆弱,过滤杂质,只留下最顽强的生命形态。这就像一场沉默的、宏大的锤炼与洗礼。

      人亦如此。在冬日,社会性的活动似乎也随着气温一同降低了。人们更愿意待在家里,守着炉火,守着家人,将向外发散的心力,收回来,关照自身,关照内心。这是一种精神的“猫冬”。一年的奔波、劳作、欢喜与烦忧,似乎都需要在这段寒冷而安静的日子里,好好地沉淀一下,反刍一下,像牛羊在漫长的冬季,反刍夏日里吞下的草料。许多平日里被喧嚣掩盖的声音,此刻清晰起来;许多被忙碌忽略的思绪,此刻浮现出来。冬,仿佛是大自然设定的一段强制性留白,一段内省的时光。它逼迫你慢下来,静下来,面对那也许有些空旷、却也因此格外真实的自己。

      所以,我渐渐学会了不畏惧这样的寒冷与寂静。清晨,我会特意早些出门,踏着“嘎吱”作响的新雪,去附近的小园。园中有一座小小的土山,几株苍松,叶子落尽的海棠和丁香,枝桠以各种隐忍而倔强的姿态,伸向天空。一切都覆盖着均匀的雪,那松树的绿,便成了这白茫茫世界里,一点最深沉、最稳重的点缀,绿得发黑,绿得凝重。我踩着雪,绕着小径走,看自己身后留下的一串孤独的、清晰的脚印,看那些光秃秃的、精致的枝桠,在蓝天的背景下,构成一幅幅疏朗的、木刻似的画。寒气刺着脸颊,鼻子很快就冻得发红,可呼吸却异常畅快,清冷的空气涌入胸腔,仿佛将五脏六腑都洗涤了一遍。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淤积的、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在这冰冷的澄澈里,慢慢地沉淀下来,变得条分缕析。

      有时,也会在傍晚,去看那落日。冬日的落日,是迅疾的,却也是壮丽的。它不像夏日那般,依依不舍地、拖泥带水地渲染半天晚霞。它往往很快地,沉向那一片被雪映得发亮的、苍茫的地平线。颜色是那种浓郁的、毫无杂质的金红,将半边天空,连带着大片的雪野,都染成一种融化了似的、流动的、温暖的色调。可这温暖是骗人的,它只存在于视觉,而你身体所感的,是随之迅速弥漫开来的、更加砭骨的寒意。光与热,正在飞快地撤离这个世界。天空的颜色,会从金红,变成玫瑰紫,再变成钢蓝,最后,沉入那种厚实的、天鹅绒般的墨黑。星辰便一颗一颗,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这时候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冻硬了的雪地上,传得更远。村落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点,两点,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动人,像大地沉睡时,均匀而安稳的呼吸。

      于是,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冬,并非生命的对立,而是生命循环中,最深沉的呼吸,最长久的屏息,最必要的留白。它收藏起所有的喧哗与色彩,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更磅礴地释放。它用严寒教会我们珍惜温暖,用寂静教会我们倾听内心,用一片纯白,为我们提供反思与内省的、最干净的背景。它像一位严厉的、沉默的导师,剥去我们身上所有浮华的、不必要的外衣,让我们直面生命的本质——那脆弱中的坚韧,那寂静中的渴望,那看似消亡之下,永不熄灭的生机之火。

      我呵着白气,慢慢地走回那亮着灯的、我的小屋。身后的雪野,沉入越来越深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而我知道,在那一片洁白而寒冷的世界之下,无数看不见的根,正在泥土深处,做着关于绿色与繁花的、甜蜜的梦。我的心里,也仿佛被这清冷的空气,涤出了一片空地,安静地,等待着一些什么,或许是一场更深的雪,或许,是那遥遥的、却必定会响起的,第一声融雪的滴答,与第一缕破冰的春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