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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剑上尘 ...

  •   符文亮起的瞬间,阿念闻到了血腥气之外的味道——铁锈、朱砂、还有人的汗味。

      布阵的人藏在暗处,不止一个。

      她没动。

      七百年的第五世,她在古寺的梁上结网,看过无数个日夜交替,看过无数个香客来来去去。人来的时候脚步匆匆,去的时候心事重重;僧人来的时候敲木鱼,去的时候念一声佛。

      她学会了等。

      等对方先动,等破绽出现,等一击必杀的时机。

      “别费心思了。”

      暗处走出一个人,灰衣,白发,面容清瘦,看着像个修道的先生。他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幽绿色的火苗。

      “这是专门为你们猫妖准备的阵法,”他说,“月圆之夜,妖力削去七成。你跑不掉的。”

      阿念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花朝,”她说,“她怎么了?”

      灰衣人笑了笑:“那只小妖?资质不错,已经送到上面去了。你若配合,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上面是哪儿?”

      “司天台。”灰衣人说得很坦然,“长公主殿下亲自过问的事,能是什么坏事?不过是借你们几条命用用,又死不了——你们猫妖,不是有九条命吗?”

      阿念没说话。

      月光透过阵法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乌黑的毛发上。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流失,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拦不住。

      灰衣人等了片刻,见她不答,皱了皱眉。

      “冥顽不灵。”他挥了挥手,“拿下。”

      暗处涌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铁链铁笼,朝阿念围过来。

      阿念站起身。

      她没有化人,没有亮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靠近。

      三丈。两丈。一丈——

      她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不是攻击,是撤退。她转身冲进地牢,踩着铁笼的顶部一路狂奔,在黑衣人追进来的瞬间,从另一个出口蹿了出去。

      出口通向一个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月下如霜。

      阿念刹住脚步,和那个人隔着三丈对视。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冷,像山巅的雪,像深潭的水,像佛堂里那尊低垂着眼、不知在看谁的佛像。

      他手里握着剑,剑未出鞘。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阿念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近了两丈。

      只差一丈。

      阿念盯着他的手。

      握剑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练剑的人,杀过人的人,手都是这样的。

      “谢长老!”

      灰衣人从地牢口追出来,看见院子里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谢长老来得正好,”他说,“这只猫妖狡诈得很,正要劳烦长老出手——”
      话音未落,谢长晏动了。

      剑光一闪,灰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嚓”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玉佩碎成两半,切口平整如镜,落在地上。

      他甚至没看清谢长晏是怎么出的剑。

      “你叫谁长老?”谢长晏收剑,声音和剑光一样冷。

      灰衣人脸上的笑僵住,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谢……谢长晏,”他干笑一声,“您不是青云宗的长老吗?咱们青云宗和司天台向来交好,这点小事,您不会袖手旁观吧?”

      谢长晏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阿念身上。

      阿念与他对视。

      谢长晏。

      阿念听过这个名字。

      第七世的时候,她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讲到青云宗出了一位剑道天才,二十岁入长老席,二十七岁打遍同辈无敌手。说书先生夸他“剑出如龙,人冷如霜”,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说他是“正道之光”。

      阿念当时趴在角落里舔爪子,心想,又是一个杀妖不眨眼的。

      没想到真遇上了。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像井,像渊,像深山里不见天日的潭水。

      可就在她以为他要拔剑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拔剑,是蹲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悬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

      “你饿不饿?”

      阿念愣住。

      八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手悬在半空,问出同样的话。

      那个人叫沈凌霜。

      她已经死了七百年。

      “谢长老!”

      灰衣人急了,上前一步,“您这是做什么?这只猫妖擅闯司天台重地,按规矩该——”

      “什么规矩?”

      谢长晏站起身,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灰衣人被那道目光一扫,话堵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青云宗的规矩,”谢长晏说,“不杀未伤人命的妖。她伤人了?”

      灰衣人张了张嘴。

      “没有。”谢长晏替他说了,“那就不该抓。”

      灰衣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谢长老有所不知,这只猫妖是九命猫妖,司天台一直在追查——这是长公主殿下亲自交代的事。您要拦,可就是和司天台作对了。”

      谢长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人明明是青云宗的长老,明明和司天台是一伙的,可他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姿态像一座山——不动,不摇,不问值不值得。

      灰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谢长晏,”他沉下脸,“你是青云宗的人,不是妖。长公主殿下若是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谢长晏终于开口:“担不起。”

      灰衣人一愣,正要说话,谢长晏的下一句已经出口——

      “所以我一个人担。”

      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像雪落在水面。

      灰衣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剑光已经从他耳边擦过,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入木三寸,嗡嗡作响。

      “滚。”

      灰衣人脸色铁青,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谢长晏,一咬牙,挥手带着黑衣人退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长晏走过去,拔下剑,还入鞘。

      他转过身,阿念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他说,“离开这儿。”

      阿念没动。

      谢长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

      阿念忽然问:“你二十年前,是不是去过落霞山?”

      谢长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冷冷的、拒人千里的目光,而是一种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阿念没答。

      她当然知道。

      二十年前,她的第七世还没有开始,她还在用第六世的那条人命在人间游荡。有一天她路过落霞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狼群围住,身边躺着两具大人的尸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的父母,被山贼杀了,他逃出来,遇上了狼。

      她当时只剩半条命,化人都不够,只能以猫身冲进去,咬死头狼,赶走狼群。

      男孩得救了。

      他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趴在他怀里,舔了舔他的手背。

      后来有人来救他,她就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在找她。

      她以为这只是她漫长生命里无数件小事中的一件,救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救,没什么区别。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剑道天才,忽然想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悬在她头顶,问她饿不饿。

      谢长晏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

      是一间小院,依山而建,清净得很。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摆着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阿念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在屋里忙进忙出。

      他找出一只旧碗,洗了三遍,倒满清水,放在她面前。又找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搁在碗边。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她。

      “吃吧。”

      阿念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那块干粮。

      “我不吃这些。”

      谢长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碗和干粮收走。他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出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

      “我这儿……没有老鼠。”

      阿念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青云宗的长老,剑道天才,面对司天台的时候面不改色,现在却因为找不到一只老鼠而不知所措。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叫什么?”她问。

      “谢长晏。”

      “你为什么救我?”

      谢长晏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年前,落霞山,有一只黑猫救了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阿念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别的答案。

      可她找不到。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还没被世俗污染的孩子——可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是杀过人的剑客,是见过人心的修士,怎么可能还这么干净?

      “你不问我是谁?”阿念说,“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不问我是不是猫妖,有几条命,有没有害过人?”

      谢长晏摇了摇头。

      “你是那只猫,”他说,“就够了。”

      阿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抖了抖毛发,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停住,回头看他。

      “我叫阿念。”

      谢长晏站在月光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念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救。”

      谢长晏没说话。

      阿念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跳上那张榻,蜷成一团。

      窗外传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她——

      “你救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值不值得。”

      阿念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没有回答。

      夜很深了。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乌黑的毛发上。

      她闭上眼睛,许多年了,第一次在人间,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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