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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笼中月 ...

  •   阿念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喧哗声从院外传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砸门。

      谢长晏不在屋里。

      阿念跳下榻,走到门口,用爪子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门关着,但门外站满了人——青云宗的弟子,灰衣灰袍,手持长剑,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紫袍金冠,面容威严。他身后站着昨夜那个灰衣人,正指着院门说着什么。

      谢长晏站在院门内,长剑横在身前,一个人,堵着几十个人。

      “谢长晏,”紫袍人开口,声音沉得像闷雷,“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长晏没答。

      紫袍人脸色一沉:“长公主殿下亲自下令,缉拿擅闯司天台的九命猫妖。你窝藏妖孽,是想和朝廷作对?”

      “掌门,”谢长晏终于开口,“那只猫妖,我认识。”

      云机子——青云宗掌门——冷笑一声:“认识?一只猫妖,你认识它什么?”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说:“二十年前,它救过我的命。”

      院门外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救过你的命?”云机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长晏,你是人,它是妖。妖救你,图什么?图你这条命,图你这一身修为,图你那——”

      “掌门。”

      谢长晏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我欠它一条命,”他说,“今天还。”

      云机子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意。

      “谢长晏,”他缓缓说,“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剑道天才?你以为你那点本事,能挡住整个青云宗?”

      谢长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挡着门。

      云机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退,终于怒了。

      “拿下!”他一挥手,“死活不论!”

      几十个弟子齐声应诺,拔剑冲上来。

      谢长晏动了。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剑光闪过,最前面的三个弟子剑已脱手,人已倒地。

      但他没有杀人,只是震飞他们的剑,点住他们的穴道。

      云机子看在眼里,冷笑一声:“不杀同门?谢长晏,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下好名声?今天之后,你就是青云宗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谢长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出剑,不停地挡人,不停地向前——不对,是向后?

      阿念趴在门缝边,看得清楚。

      他不是在向前冲杀,而是在向后退。每击退一批人,他就往后退一步,一步一步,离院门越来越远。

      他在给她让路。

      阿念没有走。

      她蹲在门槛上,透过门缝看着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看着他一剑一剑地挡下那些本不该他来挡的攻击。

      灰衣人发现了她。

      “掌门,猫妖在那儿!”

      云机子目光扫过来,冷冷一笑:“放信号,让司天台的人来。今天,一个都跑不掉。”

      阿念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穿过院子,走到谢长晏身边,蹲下。

      谢长晏低头看她,眉头皱了皱。

      “走。”

      阿念没理他,抬头看着面前那几十个人,看着那个紫袍金冠的掌门。

      “你们要抓我,”她说,“和他没关系。”

      云机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倒是只懂事的猫。可惜,你们猫妖的话,我一个标点都不信。”

      阿念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化成人形。

      白衣,墨发,异色双瞳,站在阳光下,像一块陈年的玉,温润,却透着凉。

      云机子眯起眼,仔细打量她。

      “九命猫妖,”他喃喃道,“果然和普通的不一样。”

      阿念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着谢长晏。

      “你不该救我。”

      谢长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救过我。”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后悔的。”

      谢长晏摇了摇头。

      “不会。”

      云机子等得不耐烦了,正要挥手让弟子们再冲上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回头看去。

      山道尽头,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轿子在小院门口停下。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白皙如玉,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

      然后是一张脸。

      阿念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面容慈和,带着浅浅的笑。

      和七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轿中人款款走下,站在阳光下。

      她看着阿念,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等了很久了。”她说,“沈家第六代传人,沈琉霜,见过前辈。”

      阿念没有说话。

      沈琉霜笑了,笑得很和善,笑得很无害,笑得让周围的人都跟着放松下来。

      “前辈不必紧张,”她说,“我来,是请前辈去做客的。司天台地方虽小,待客的茶水还是有的。”

      阿念终于开口:“花朝呢?”

      沈琉霜的笑容不变:“那只小妖?很好,很好,前辈放心,一根头发都没少。”

      阿念看着她。

      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人害怕。

      不是长相的像——沈凌霜是猎户之女,粗布荆钗,笑容里带着山野的爽朗;沈琉霜是当朝长公主,锦衣玉食,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眉眼的弧度,嘴角的弯度,看人时的那个神态,一模一样。

      阿念想起七百年前,那个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念,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来世。

      这莫非就是她的来世。

      “前辈?”沈琉霜歪了歪头,笑容依旧,“在想什么?”

      阿念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我跟你走。”

      “阿念!”

      谢长晏上前一步,被阿念抬手拦住。

      她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拦不住司天台,也拦不住她。别把自己搭进去。”

      谢长晏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我这条命是你的。”

      阿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这是八百年以来,她第一次在人间笑,笑得像个人。

      “那就留着,”她说,“等我回来拿。”

      沈琉霜的轿子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阿念坐在左边,沈琉霜坐在右边。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谢长晏的目光。

      沈琉霜亲手倒了一杯茶,递到阿念面前。

      “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皇上赏的。”

      阿念没有接。

      沈琉霜也不恼,自己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前辈活了多久了?”她问。

      阿念没答。

      沈琉霜笑了笑:“我查过祖上的手札,那只救过老祖宗的猫妖,据说有九条命,活了不知多少年。前辈是那一只吗?”

      阿念终于转过头看她。

      “你祖上的手札,”她说,“是不是还写了,月圆之夜,取血续命?”

      沈琉霜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更灿烂了。

      “前辈果然知道。”她说,“老祖宗活了二百零三岁,全靠前辈那一条命。后来她把这法子传下来,一代一代,沈家才能绵延至今。”

      阿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也要用我的血续命?”

      沈琉霜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她说,“是皇上。皇上病重,太医说撑不过今年了。司天台找了三年,才找到一只九命猫妖——就是前辈您。”

      阿念没有说话。

      轿子继续向前,摇摇晃晃,轿帘缝隙里漏进一线阳光。

      沈琉霜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前辈,有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阿念看着她。

      沈琉霜的笑容变了,变得意味深长:

      “那个谢长晏——您救过的那个孩子——您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吗?二十年前落霞山那一夜,杀他父母的不是山贼,是司天台的人。他们本想连他一起杀,可验过骨相之后改了主意。”

      阿念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命格,”沈琉霜一字一句说,“千年难遇。司天台养了他二十年,等的就是您。您的命,他的身体,本就是天生一对。”

      轿子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良久,阿念开口,声音很轻:

      “你想说什么?”

      沈琉霜笑着靠回椅背:

      “没什么。只是好奇,前辈可还相信人心?”

      轿子继续向前。

      阿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长晏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的”时的那种平静。

      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活了七百年,早已不信人心。

      可那一刻,她差一点就信了。

      沈琉霜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前辈,”她轻声说,“您恨我祖奶奶吗?”

      阿念沉默了很久。

      轿子在山道上摇晃,轿帘缝隙里漏进一线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不恨。”她终于说。

      沈琉霜有些意外:“为什么?”

      阿念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活了七百多年,恨过,怨过,绝望过,最后都化成了那只蜘蛛,在佛前结网,听经百年。

      佛说,放下。

      她放下了。

      可她为什么还要下山?

      沈琉霜等了很久,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前辈真是个有趣的人。”她说,“到了司天台,咱们慢慢聊。”

      轿子继续向前。

      阿念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长晏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的”时的那种平静。

      七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平静地对她说:“阿念,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一世,这个叫谢长晏的人,会死吗?

      阿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刚才骗了他。

      她说等他来拿那条命——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回来拿。

      沈琉霜要她的血。

      皇上要她的命。

      而她,只剩两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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