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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月下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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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寺,月圆如盘。
佛堂里没有点灯,不是买不起灯油,是这寺里只剩一个老僧,老僧说,佛在心头坐,不用灯照。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睑上,落在那只白猫的身上。
它蹲在蒲团上,姿势和佛像一样端正。
老僧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灯笼晃了晃。他没有吃惊,只是把灯笼挂在门边,在另一只蒲团上坐下。
一百年了,每个月圆之夜,这只黑猫都会来。起初只是蹲在门槛外,后来蹲到门内,再后来占了那只蒲团——原本是他的蒲团。
“施主,”他说,“你已在此听了百年经文,可曾悟了?”
黑猫没有睁眼。
佛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月光在它乌黑的毛发上流淌,左眼是金色,右眼是碧色,两颗宝石嵌在玉石上。
良久,黑猫开口。
“悟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泉水,像十六七岁的少女。可仔细听,那清冷下面压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陈年的茶,放得太久,涩里透出一点苦。
老僧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放在蒲团边。是寺里自己蒸的杂粮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掉牙。他就着白水吃这个,吃了一辈子。
“那施主悟出什么了?”
黑猫睁开眼。
金色的那只像日,碧色的那只像月,日月同辉,照在老僧苍老的脸上。
“人心不可信。”
老僧点点头,没有反驳,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放在蒲团边。
“那施主为何还要下山?”
黑猫终于睁开眼。它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外是下山的路,路尽头是人间灯火。
“因为有一世,”它说,“有人摸过我的头,手是暖的。”
老僧没有说话。
黑猫站起身,抖了抖毛发,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它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佛像。
佛还是那个姿势,低垂着眼,嘴角似笑非笑,不知道是在看它,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和尚,”黑猫说,“你养了我一百年,我欠你一条命。将来你若死了,我送你一程。”
老僧笑:“贫僧不贪那条命。施主自己留着吧。”
黑猫没再说话,抖了抖毛发,纵身一跃,消失在月色里。
下山的路很长。
阿念走了三天。她现在是猫身,走得慢,一路走走停停,闻闻野花,追追蝴蝶,偶尔逮只肥硕的野鼠打牙祭。
第三天傍晚,她在一个镇子外停下。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青石镇”三个字。阿念看着那块石碑,脚步顿了顿。
她来过这里。
那是第六世,她化作云游道士,路过此镇。当时镇上的茶楼里有人说书,讲的是沈家老祖宗活了一百零三岁的奇事。她在茶楼角落里趴了一下午,听完那场书,然后离开,再没有回来。
阿念绕开镇子,从山路上走。
山路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她走了一段,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
很淡,很新,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
阿念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山下的镇子里传来隐隐的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孩子的哭声。
她没有动。
活了七百年,她见过太多人间的事。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她救过一个,换来的是沈家世代猎猫的祖训。
她不该再管闲事。
可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正往山上跑。
阿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片刻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林子里冲出来,满脸是泪,衣裳上沾着血。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手持长刀,追得很紧。
小女孩看见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从阿念身边冲过去,摔倒在前面三丈外的草丛里。
黑衣人追上来,看见阿念,没有理会,径直朝小女孩走去。
阿念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落在她的黑色毛发上,一金一碧两只眼睛映着月色。
她想起那个摸过她头的人。
手是暖的。
黑衣人举起刀。
阿念动了。
片刻后,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念站在他们身边,舔了舔爪子上的血。她没有化人,只是用猫身的速度和利爪,趁其不备,割断了两人的脚筋和喉咙。
小女孩缩在草丛里,浑身发抖,看着她。
阿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女孩看着她,眼里有恐惧,或许也有别的什么。
阿念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你……你是九命猫妖吗?”
阿念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七百年前的那个人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她的子孙后代倒是活得好好的,阿念见过那些后代。
一代代传下去,一代代比一代更会算计。
可她还是下来了。
第四世,她是一只画眉,飞过沈家祖宅的院子,看见一个妇人正在吩咐下人:“月圆之夜,多备些捕兽夹。”
第五世的时候,她做了一只深山古寺的蜘蛛,在佛前结网,听经百年。那是最清静的一世,不用化人,不用拜月,不用看人心。
第六世,她是一个云游道士,路过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门匾上写着“沈府”。后院挂着数十张猫皮,铁笼里关着奄奄一息的猫。
她没进去。
第七世,她化作人类,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古:“那沈家老祖宗,活了一百零三岁,临死前还能下地走路,你说奇不奇?”
不奇。
用猫妖的血续命,当然能活。
阿念趴在茶楼的角落里,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她的第七命快要耗尽了,这具人身的脸上已经开始长毛,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等着变回猫。
第八世,她本想选择做一只乌龟。
不听、不看、不想。
可她还是想了。
想那个人第一次摸她头的时候,手是抖的。想那个人给她梳毛的时候,嘴里哼着山歌。想那个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念,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来世。
阿念等了七百多年,等到的是沈家世代猎猫的“规矩”,等到的是“月圆之夜,取血续命”的祖训。
那个人临死前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她想问问她。
可她已经死了。
走了五天,阿念走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杂货铺、铁匠铺、茶摊、客栈,都挤在一起。街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一只白猫走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打盹。
阿念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很淡,很年轻,带着一股初化人形的生涩味。
她循着气息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
她用爪子推开一条缝,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对着一个水盆发呆。
水盆里映出一张脸,杏眼桃腮,好看得很。
少女伸手去摸水里的影子,手指戳破水面,脸碎了。她吓了一跳,缩回手,等水面平静了,又伸手去摸。
阿念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少女转过头,看见一只黑猫慢悠悠走进来,眼睛亮了。
“你、你和我是一样的吗?”她小声问。
阿念没答,跳上井沿,蹲下,看着她。
少女凑过来,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叫花朝。你呢?”
“你从哪儿来?”
花朝愣了愣,然后笑了:“山上。我偷跑下来的。山上太闷了,老白天天念经,烦死了。”
老白。
阿念知道那只老猫妖,活了千年,第八世的时候化人失败了,索性做了一只普通的猫,躲在寺庙里养老。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来人间做什么?”
花朝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看看。听说人间有好吃的东西,有好看的衣服,还有——还有好多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花朝歪着头看她:“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人?”
阿念没说话。
花朝又笑了,伸手想摸她的头,阿念偏开,没让她摸着。
花朝也不恼,收回手,托着腮:“我不管,我好不容易下来,要玩够了才回去。姐姐要不要一起?”
阿念看着她。
十八岁。
她第一世救沈凌霜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那时候她也这样,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见谁都相信。
“姐姐?”
阿念收回目光,站起身,跳下井沿。
“别去镇东。”她说,“那边有股血腥气。”
花朝愣了一下,然后追上来:“姐姐你等等我——你去哪儿?”
阿念没回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
反正人间很大,总能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安安静静过完这一世。
身后传来脚步声,花朝跟上来,和她并排走。
“姐姐,我跟你一起吧。”
“我不收徒弟。”
“我不当你徒弟,我就跟着你。”花朝笑嘻嘻的,“你这么厉害,跟着你有安全感。”
阿念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花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阿念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花朝欢呼一声,小跑着跟上。
月光落下来,照在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上。
大的那个走得慢,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山上的事,说老白偷吃供果被和尚抓现行,说隔壁山头那只黄鼠狼又来找茬。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念。”
“阿念姐姐,你活了多久了?”
“比你奶奶的奶奶还久。”
“哇——”花朝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你一定见过好多好多事!”
阿念没答。
她只是在想,三天前那个小女孩,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救了她,然后走了。
就像八百年前,有人救了她,然后死了。
第七天,花朝不见了。
阿念那天早上醒来,没看见那张叽叽喳喳的脸。她在破庙里等了一个时辰,又出去找了一圈,镇上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
她闻到了血腥气。
比七天前更浓,从镇东飘过来。
阿念循着血腥气往前走,穿过镇子,走到一座大宅门前。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青云别院。
她听过这个名字。青云宗,正道第一门派,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据说对妖类还算宽容——不杀降者,只诛恶徒。
可这血腥气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阿念绕到后墙,翻进去。
院子很大,草木幽深,假山池塘,看着像一座清修的别院。她沿着血腥气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停在一座假山前。
血腥气从假山后面传来。
她绕过去,看见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隐有呻吟声传出来。
阿念犹豫了一瞬,钻了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长,很深。她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间地牢。
铁笼子从这头排到那头,笼子里关着猫——大大小小,各色各样,有的趴着不动,有的在舔伤口,有的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角落里,有一个小笼子,关着一个少女。
花朝。
她蜷缩在笼子角落,衣裳破了,脸上有血痕,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阿念正要过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阶梯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她。
黑衣人笑了笑,转身就走。
阿念追出去,刚出铁门,四周突然亮起一片符文——
是阵法。
专门针对猫妖的阵法,以月华为引,克制妖力。
阿念抬头看天。
月亮正圆。
今日,是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