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草的观察日记》迷路的渡鸦

7、舒展 这种冲突也

　　“指挥？”

　　叶见青看看江起鹤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本来也不会开玩笑。

　　但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要找她？

　　“难道又是因为我懂音乐？”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起鹤。

　　江起鹤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调侃，“其实是因为指挥的角色最重要，将来音乐老师给出什么指导，都要指挥传达给大家。所以，需要选一个……”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用心的人。”

　　用心。不得不说这个词用得挺讲究的。叶见青想。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说她愿意在学习以外的地方花时间吧。

　　也难怪江起鹤会产生这样的印象。毕竟她可是放弃掉竞赛课在操场上弹吉他的人。

　　问题是她真的不会指挥啊……虽然学了六年钢琴，她的那点节奏感最多支持她把四二拍、四三拍和四四拍分清楚；听辨音准更是勉强，曾被游老师毫不客气地质疑“你是不是把耳朵忘在家里了”；至于什么强弱变换情感表达，早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摆出一脸“恐难胜任”的表情。“我建议还是找别人吧。——游方回怎么样？”她郑重推荐，“他是专业的，乐感好得要命，肯定比我适合！”

　　“问过了。他说要练琴，抽不开身。”江起鹤无奈，“音乐生，比我们还要忙。”

　　叶见青牙疼似的“嘶”了一声，盘算着还能把这个重任交给谁。

　　没等想好，门口有人叫江起鹤。是张楚涵。

　　“周老师让你去找他。”干巴巴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叶见青如遇大赦。“你去吧。指挥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江起鹤有点不甘心，大概是看出来叶见青是在敷衍。可张楚涵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不好死缠烂打，只好说了声“好吧”，匆匆出门去了。

　　叶见青留在原地发愁。她不想当这个指挥，不只是因为音乐水平不行。指挥的工作她清楚，费力不讨好。既要从队伍里揪出跑调的“典型”，还要和消极怠工的不良分子作斗争。上要应付老师一时兴起的抽查，下要镇压群众的抱怨连天——排练是要侵占自由活动时间的。

　　对于这样的活动她一向力不从心。不是害怕得罪人，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那个领导力，得罪人也干不成事。

　　不能做的事情不硬做，这是她的准则。说她没有责任心也好，总之这个准则暂时不打算改变。

　　于是第二天任命指挥和伴奏的时候，叶见青心虚得不敢抬头，寄希望于江起鹤能够意识到她的推脱不是出于谦虚，而是真的不想。

　　可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江起鹤刚刚抛出问题：“有没有人愿意担任——”张楚涵立刻举起手。

　　“你愿意当指挥？”江起鹤显得有点意外。

　　“是啊。”张楚涵毫不犹豫，“我会指挥，专门学过的。”

　　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解决方案，太及时了。叶见青彻底放下心，连带着身子都直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江起鹤的表情有些微妙。总之不是单纯的“问题解决”的高兴。但是张楚涵已经这么说了，怎能不让她当指挥呢？江起鹤略一思索，就回过身，用粉笔将她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的“指挥”那一栏。

　　叶见青顺着粉笔移动的轨迹看过去，忽然注意到“钢琴伴奏”那一栏，写的是江起鹤自己的名字。

　　她有点意外。上辈子钢伴是谁，她已经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江起鹤。指挥也不是张楚涵——当然也不是她自己。

　　不过她也没深想。谁知道在她穿越回来这段时间里产生了什么蝴蝶效应？要是让她原原本本地按照上辈子的经历重新过一遍，她还嫌无聊。

　　不过——她忽然想到一个微妙的问题——江起鹤是什么时候自荐当钢伴的？如果是在邀请她当指挥之前，那岂不是说，他想要和她合作，带领全班完成这次合唱比赛？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她果断地清除。重来一回，居然还是忍不住自作多情。她鄙夷自己。看来是上辈子的后遗症扎下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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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腾了半天，曲目和人选安排总算是都确定下来。《祖国不会忘记》最终获得了大多数同学的支持，高票当选。接下来就是分声部、熟悉旋律和歌词之后再合排。

　　距离初赛已经不到两周，时间着实紧张。从老师到同学都有些焦躁。说来也很无奈，她们的班主任周老师是个“全方面卷王”，文化课抓得紧就不用说了——这是硬指标自然不能缺；除此以外，体育美术音乐一样都不放过。“你们被我带了三年，将来变成个书呆子，肯定要骂我的！”周老师如是说。

　　这个您倒不用担心。叶见青心说。已经有人骂您了，而且还不少。

　　然而腹诽归腹诽，排练还是要继续的。每天午休，只要数学老师没有布置小测，张楚涵就像赶鸭子一样催着全班同学去音乐教室。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连江起鹤都有些招架不住。来来回回弹同一首曲子，天籁之音也能变成魔音穿耳。

　　“我现在每天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祖国不会忘记》。”江起鹤苦笑，“从来没有重复练一首曲子这么多遍。

　　叶见青看着他生无可恋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笑。向来任劳任怨的江起鹤第一次端不住四平八稳的架子，显然也是被折腾得可以。

　　实在也是张楚涵太认真了。周老师传达下来的任务，她百分之一百二地完成，一点不肯马虎，把同学们操练得都有些麻木了。叶见青记得她上辈子就是这样做事一丝不苟，可没想到有这么夸张。

　　“有责任心嘛，是好事。”叶见青笑着安慰，“没几天了。到时候比赛得了第一名，也算大家没有白努力。”

　　话音刚落，她看见张楚涵抱着书走过来，目不斜视，眼神冷冰冰的。

　　江起鹤看到她，愣了一下，笑得有些局促，像是在庆幸“还好刚才没有说她的坏话”。

　　叶见青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好像憋着一股气，跟谁较劲一样。单单是为了集体荣誉感，好像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吧。她想不明白，打算再观察几天再说。

　　结果，还没等她观察出结果来，麻烦就找上门来了。再排练的时候，没唱几句，张楚涵就说有人跑调。指挥棒点来点去，到最后总落到她头上。

　　“叶见青，是不是你？”

　　被点到名的叶见青起初有点怀疑。虽说上辈子没人说过她唱歌跑调，可她也没在几个人面前唱过歌。而且不是有句话说吗，五音不全的人自己是意识不到的。说不定她就这么糊里糊涂，跑调而不自知呢？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上次在操场上，她要是唱跑了调，围观的人还不笑成一片？江起鹤怎么还会说好听？

　　显然她的乐感不会在一个月内退步这么快。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张楚涵是故意的。

　　发现了这一点，叶见青更加不明就里。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和张楚涵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就凭空得罪了人家？她在心里摇摇头，按兵不动，继续她的“观察大法”。

　　这天中午，旧幕重演。唱到那句“不需要你认识我”，张楚涵再次出声叫停，收了指挥棒，在谱架上敲出一声脆响。

　　“刚才那句，最后一个音明显低了。”她用眼神来回扫视着合唱台上的一排排人，“是谁？”

　　叶见青默默地叹口气。又来了。

　　不过这回她不打算忍了。她今天感冒了，嗓子哑得连说话都费劲，根本就没张嘴，何来跑调。

　　当张楚涵再次盯向她的时候，她用不大的声音平静回答：“不是我。”

　　张楚涵也早有准备，不肯善罢甘休。“那你把刚才那句唱一遍。”

　　叶见青保持着微笑，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专门挑她嗓子不好的时候让她唱，这不是明摆着让她吃哑巴亏。

　　但是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自证，因为那样会没完没了。

　　“我没法唱。”她实事求是，稍微放大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嗓子近乎罢工，“所以我自始至终就没张口。你还是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张楚涵被她噎了一下。“找什么理由！之前那么多次，都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是我跑调了。”站在叶见青背后的游方回忽然出声，“继续排练吧，我小点声唱。”

　　张楚涵皱眉。“不可能，你一个音乐生……”

　　“你还知道我是音乐生啊！”游方回终于忍不住了，“叶见青就在我前面，她跑没跑调，我会听不出来？你当我耳朵是瞎的？”

　　大半个班都笑出了声。叶见青轻咳了一声，非常严谨地提醒：“那个，耳朵应该用聋来形容。”

　　游方回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关注重点！”

　　眼看全班笑成一团，排练是没法继续了。江起鹤随手抚过一串琴键，流利的音节将哄闹声冷却下来。“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班休息一下，很快就上课了。”

　　大家都巴不得这一句话，纷纷跳下合唱台，推推搡搡地出门。叶见青挤在人群中间，余光瞥见了江起鹤正在和张楚涵说什么，内容听不清楚，总之神情很是严肃。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收拾好表情，郑重感谢游方回的仗义执言。

　　“我就是看不过去她找你的麻烦。”游方回撇了撇嘴，“再说我也是替迦南开口的。你别看她刚才没说话，那眼神，啧啧，简直像要掐死张楚涵一样。”

　　叶见青笑嘻嘻挽住林迦南的胳膊，“真的呀？”

　　林迦南笑得无奈，抽出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没正形儿了。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叶见青一摊手，“什么事也没有。”

　　“那怎么……”

　　“迦南。”叶见青收起笑，“很多时候，冲突是没有理由的。她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反正不是我的错，没必要为这种事费心思。”

　　“可她要是继续针对你呢？”

　　“那就陪她玩玩呗，权当给生活添点佐料。”她利落地抖抖肩膀，像是要甩掉什么烦人的东西，“对我有点信心嘛，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林迦南摇摇头，看上去很不以为然，眼神里却隐约透着几丝跃跃欲试的心动——凭自己对她的了解，叶见青觉得自己没看错。

　　上辈子的迦南就是太守规矩，白白受了那么多欺负。叶见青在心里叹息。幸好这辈子的时间充裕得很，说什么她也要带着迦南“解放一下天性”。

　　“叶见青说得没错，就是不能忍。”游方回及时插话进来，“哎迦南，以后要是有人针对你，一定告诉我，我肯定像今天这样为你出头。”

　　林迦南怔了怔，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然后笑了。叶见青顿时觉得“笑容在脸上缓缓地绽开”这个形容具像化了——笑容是可以绽开的，像花一样。

　　而且叶见青发现，笑起来的时候，她的耳朵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