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草的观察日记》迷路的渡鸦

8、舒展 暗恋后遗症

　　叶见青其实没和林迦南说实话。毫无理由的冲突的确存在，但是她和张楚涵的冲突不应该归于此类。张楚涵找她的麻烦，完全是“师出有名”。

　　至于这个“名”是什么，其实也很明显：张楚涵喜欢江起鹤。

　　其实她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具体早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清楚。或许从走廊里冷冰冰的一瞥开始，或许从教室门口生硬的打断开始。总之她越来越确定张楚涵一厢情愿地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得出结论之后，叶见青着实有些惊讶。确切地说是受宠若惊——虽然这个形容显得她很犯贱。

　　上辈子的她从头到尾都窝窝囊囊，连暗恋都暗恋得像个透明人。或者更卑微一点，像地洞里的老鼠，偷窥着别人的意气风发。她仰望了江起鹤那么多年，可对方连她的眉毛鼻子都没看清过；她也知道张楚涵喜欢江起鹤，上得了台面的那种喜欢。人人都起哄他们是“金童玉女”，默认他们是一对。张楚涵根本就不知道她这个“情敌”的存在，就算知道恐怕也只会一笑置之。

　　可是这辈子，在她已经用十年的时光机械地磨平了少年时期的执念之后，她反而从遥远的观众摇身一变成了演员。虽然参演的是一场闹剧。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如果换作上辈子，她恐怕会更高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喜悦叫做“和喜欢的人传绯闻”，由此衍生出来的“被喜欢的人的绯闻对象当作情敌”，也能带来类似的效果。后者乍听起来令人匪夷所思，仔细想想会发现底层逻辑并不难理解，无非是对于“被看见”的执念，只不过“看见”的视角略显诡异。

　　可是这辈子……叶见青想起来就觉得疲惫。自己之所以还能感觉到“受宠若惊”，说明她对江起鹤的执念还没有彻底磨平。

　　对此她很有些沮丧。可是想了想，还是轻飘飘地放过了自己。因为沮丧也没用。思维在一条固定的道路上走得太久了，即使碰到了岔路口，也会毫不犹豫地顺流而下。暗恋是种习惯，想要纠正远远不止需要二十一天。

　　好在她已经长大过一回，不会被习惯牵着鼻子走，最多会在鼻子被扯痛时，恼恨自己为什么还没能剪短那根绳。

　　自从看清冲突的根源，叶见青索性搬出了冷眼看戏的姿态，静观事变。嗓子好了之后，她照常出声唱，再也没有被指控为跑调。可见张楚涵也收敛了不少。

　　也许是那天江起鹤提醒了她。叶见青想。或者是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的刁难着实无聊。如果是后者，那再好不过。可如果是前者……叶见青略略脑补一下当时的情景，居然有点替张楚涵委屈。

　　想想看，喜欢的人给“情敌”辩护，那是个多么憋屈的场景。

　　可是话说回来，换作她是张楚涵，之前的一系列事件都不会发生。不是因为她有多善良，而是因为之前的一切“手段”实在是太不高明了。

　　说实话，她挺不能理解张楚涵的脑回路的。张楚涵正是认定了和江起鹤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才把她当作情敌来针对；可她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给自己败好感，反倒把叶见青衬托得像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何苦来着。

　　果然少女的嫉妒心还处于未经进化的直来直去的形态，能有多大的“坏”呢。这样想着，叶见青简直有些怜惜张楚涵。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经营那迂回百转的心路历程。比赛越来越近，每个人的神经都被没完没了的排练拉扯得疲软不堪。文化课老师也逐渐回过神来，不甘心大家的精力被合唱比赛占据，想方设法地刷存在感争抢时间。这样一来，同学们就成了风向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苦不堪言。整个教室都弥漫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这天中午，叶见青和林迦南一起吃完饭。林迦南去图书馆，叶见青回班自习，进门就看见游方回蒙头盖着校服外套，软软地趴在桌子上，乍一看让人以为那里只有一件衣服。

　　这状态明显不对劲。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游方回费力地撑起身子，“就是感觉浑身都很热……”

　　叶见青心里一紧，伸出手背在游方回的额头上贴了一下。果然很烫。

　　“能不热吗，你发着烧呢！”她着急，“烧得还不轻。”

　　“哦，是吗……”游方回又倒回去，“难怪刚才觉得冷。”

　　叶见青哭笑不得。“你到底是热还是冷？”

　　游方回没回答，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撑着桌子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叶见青赶紧拦住他。“你去哪里？”

　　“请假。”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我可不想死在学校。”

　　“行了行了。就你这样，走不了几步就晕在半路上了。我替你去。”叶见青把游方回按回椅子里，自己出门去找周老师。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才想起老师中午要开会，只好折回去。半路碰到了隔壁班的体委郭远航。她想了一下，当机立断开口朝他借自行车，打算自己把游方回送回家。

　　郭远航人也不错，听说有人生病，立刻就答应了。叶见青飞奔回班，把烧得迷迷糊糊的游方回叫醒。“你自己写张假条，一会儿我帮你放到周老师桌子上。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里？”

　　“跟着我就行了！”

　　坐在叶见青车后座的时候，游方回才意识到她想干什么。或者说他刚刚意识到，叶见青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认真的？”他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骑车？”

　　“暑假刚学的。”叶见青信口胡诌。

　　“刚学的就敢带人？！”

　　叶见青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坐我的车，我至少可以保证三点：第一不会把你摔死，第二不会把我自己摔死，第三不会把车弄坏。”她话锋一转，“如果不坐，你也有三个选择：第一，自己走回去。第二，我陪你走回去，不过你要是半路走不动了我也没办法。第三，给游老师打电话……”

　　“停。”游方回视死如归地打断，“我坐。”

　　叶见青抬腿跨上车。“上来吧。”

　　两人一车就这样在校门口拥挤的人流里勇往直前。正值午休，好多同学出去吃饭，叶见青用余光瞥见好几个认识的同学正在朝他们行注目礼。一来因为很少有女生骑车带着男生；二来，尽管她一口咬定不会出安全事故，她的这点半吊子技术还是显得有些勉强，摇摇晃晃，颇有点惊心动魄的意思。

　　“扶稳了。”叶见青感觉背后空空荡荡，觉得不踏实，“别不好意思。”

　　“很多人看着呢……”

　　“你要是掉下去了，看的人更多。”

　　游方回沉默了，稍微在叶见青后背的衣襟上借了点力，靠得她近了些。好在是秋末冬初季节，衣服厚，并不怎么尴尬。

　　从学校到游方回家虽然近，可是路不好走，费力地蹬上两个大上坡，停在楼门口，叶见青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游方回感动得无以复加。“大恩不言谢。你以后可以任意对我提出一个无理要求，我记下了，什么时候兑换都行。

　　叶见青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本想说“行了你别矫情了”，不知怎么却说不出口。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认真了。

　　“我哪里有什么无理要求。你好好的就行。”

　　游方回怔了怔，好像被这句话提醒了，感觉自己此刻的确不太好。于是也不再说话，默默地掏钥匙开门。

　　游老师午睡刚起，看见两个狼狈得像鬼一样的孩子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一边把游方回赶回房间里躺着，一边让叶见青赶紧坐下来歇歇。

　　叶见青说不坐了，下午还有课，还要把自行车还给郭远航。

　　游老师替她理理飞散的头发。“这孩子，”她朝游方回的房间看了一眼，“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居然麻烦你送他回来，真是不像话。”

　　“他是不想让您来回折腾。”叶见青替游方回解释，“他本来要自己回来的，是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啊。”游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两年多了，还是什么都不让我照顾。搭伙过日子都没有像他这么客气的。”

　　这话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心疼。叶见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记得上辈子游老师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正因如此，她一度怀疑这两个人的关系是否仅仅止步于“老师和学生”，后来才发现，不过是两个人都嘴硬。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不好意思老师我真要走了，上课来不及。”又补充，“我晚些时候来看看游方回，给他带作业和笔记。”

　　“不用给他送。”游老师主打一个“半点都不惯着孩子”，“等他好了自己想办法。”

　　刚刚从感慨里回过神的叶见青又有点想笑。

　　其实叶见青平时还真不怎么记笔记，为了游方回，不得不临时抱佛脚，多少有些不乐意。正在纠结的时候，林迦南居然主动把任务揽了过去。

　　“我去看看他吧。”正在写作业的林迦南主动请缨，“笔记我记得全。”

　　叶见青吃了一惊。虽说林迦南心比谁都好，可显然不是主动帮别人忙的性格。关系没好到一定程度，是绝对不愿意登门拜访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游方回了？”她明知故问。

　　明摆的陷阱，林迦南才不跳。一本正经道：“乐于助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叶见青连连点头，做出一副信服的表情。“好好好，乐于助人。”她双手搭上林迦南的肩膀，“果然还是我的迦南最善良最可爱了。下次我病了，你也帮我抄笔记啊？”

　　“……你不需要笔记。”

　　叶见青讪讪地缩回手。“你好狠的心。”

　　重获自由的林迦南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却抖了一下，白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逗你的。”林迦南用涂改液盖住那小片黑，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平白咒自己生病干什么，快敲木头。”

　　叶见青听话地伸手在课桌上敲了敲，眼神乖巧无辜。“果然你还是最爱我。”

　　林迦南被她逗得没了脾气，伸出一只手，慢动作地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你好像小孩子。”

　　叶见青顿时感到一种撸猫反被撸的错觉。

　　到底谁才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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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放学，林迦南真没和她一起在学校写作业，早早地走了。叶见青想了想，给游方回发了条短信提前通知，不然林迦南上门的时候他肯定会怀疑自己烧出幻觉了。

　　短信发出去，整晚都没有回。第二天早起看手机，多了一条消息：去医院输液了，刚回家。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叶见青吓了一跳，飞快地打字：你还好吗？

　　又是石沉大海。看来是病得不轻，回消息已经完全随缘。

　　叶见青真心诚意地隔空祈祷他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