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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返青 让我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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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三秒钟。江起鹤从一大摞作业本的最上层拎起叶见青的那本,妥帖地放在她面前的课桌上。
“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话的时候,江起鹤依然笑得四平八稳,硬是让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变成了得体的解围。
叶见青也不窘。“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听就听呗。”她随手翻了翻作业本,看完塞进书包,“思想交锋,你想加入也可以。”
“好啊,不过我可能没那么了解苏轼,恐怕聊不到一起去。”
“……你还说你没听?”
空气瞬间沉默。游方回忍不住笑出声,反应过来立刻用咳嗽来掩饰。
“那个,我忽然想起刚才有道题忘记问了。”游方回顺手捞过一本练习册,起身闪到一边,“我先走了啊,你们继续,继续。”
叶见青狐疑地看了看他。上辈子这个时候,游方回应该还不知道她对江起鹤“图谋不轨”,何况这辈子,她从一开始就坦坦荡荡。他现在莫名其妙地回避,是闹哪样?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可游方回直接拒收,抱着练习册颠颠地出门去了,剩下她留在原地和江起鹤面面相觑。
“还有什么事吗?”叶见青公事公办地问,“你的作业是不是还没发完?”
“哦,你说这个。”江起鹤看了一眼臂弯里托着的作业本,“这是昨天布置的小作文练笔,周老师让我交给课代表。不过我刚刚看你忙着,就先帮你发了。”
“哦……”叶见青有点尴尬,“那给我吧。谢谢你帮我干活啊。”
江起鹤笑了笑,将一大摞本子对半平分,右手那一半递给她。“两个人一起,效率高。”
两人就这样绕着教室发作业。中午大课间,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两个最用功的同学在座位上埋头奋笔疾书,像安静的背景板。
叶见青发得很快。这几天里,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大部分同学的人脸、名字和座位对上了号。准确率很高。眼看手里的本子就发完了,江起鹤那边还剩一小半。
“你……”江起鹤看着两手空空的叶见青,“全班同学你都认全了?”
叶见青一愣。她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差不多吧。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叶见青轻轻摇了摇头。上辈子她就特别擅长“认人”,不管是谁,只要打过一回交道,再见面的时候就能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好几次都吓了别人一大跳。
“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苦笑,“就为这个,好多人都把我当成变态。”
江起鹤愣了。“为什么?”
叶见青一摊手。“忽然有一个陌生人当面叫出你的名字,你难道不会觉得很惊悚?”
“不会啊。”江起鹤不知道是安慰还是真的这么想,“我只会觉得这个人很用心。”
叶见青无奈。“那可能是我这个人太不引人注目了吧。总是我认识别人,别人不认识我。好像我在监视他们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过一个笑话吗——有个地下组织招特工,面试官对面试者说,当特工最重要的,就是不引人注目。请你们尽自己最大努力让我忘掉你们,我会根据表现给你们排名。最终第二名被录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起鹤怔怔地摇头。
“因为。”叶见青面无表情,“面试官已经不记得第一名是谁了。”
不得不说这个笑话讲得还是挺成功的。叶见青第一次看见江起鹤在她面前笑得形象全无。
她接过江起鹤手里剩下的本子。“这样看来,我这个人大概也挺适合当特工的。”
江起鹤忍住笑。“那可不一定。”他顿了顿,“至少今天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掉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歧义……叶见青这样想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发作业——刚从江起鹤手里包揽过来的那部分。
这时距离上课已经没有多久,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教室。坐在叶见青隔壁的张楚涵回到座位,大张旗鼓地整理课本,书脊在桌面上磕出几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叶见青一下子回过神,想起大家说不定还要用作业本,赶紧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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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连上了两节数学加两节英语。放学的时候叶见青才重新和游方回说上话,问起中午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躲出去。
游方回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就是觉得……当时那个气氛,好像需要我消失一下。”
“……”叶见青还想再问,想想又觉得算了。做贼才心虚,她又不是贼。
“哎呀好了,”游方回看她闷着头不说话,不明就里,“纠结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嘛?还不如想点有用的。”
“什么有用的?”
“社团招新啊。明天中午,操场,你去不去?”
叶见青想起来了。每个学期初,各社团是会组织一场大型亮相,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像商店招揽客户一样招揽新人。铺海报的,发礼品的,甚至还有编队形跳舞的,着实热闹。
可惜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些。每次报社团,她的目标不过是选一个人少事少的,好让她打着“发展综合素质”的幌子,凭空挤出四十分钟来赶作业。
想想也挺可悲,最放肆的年纪,却连抬起头来喘口气都舍不得。
“去。”她一口答应,“明天中午等我。”
“哎,这就对了嘛。”游方回眉开眼笑,“我先走了啊,还要回家练琴呢。”
叶见青目送着游方回的背影急匆匆地离去,忽然想到,好像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这件事情就是竞赛。
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年级选拔出了前一百名进行竞赛的初步培训。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任选一门,从此便踏上了不归路。
往后许多年里,从初中到高中,百人团一次次缩水。有的人在中考时考到了别的学校,更多的人则是学到一半就主动退出,或者被淘汰。也有外校的实力选手中考时游进这个池子里,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等到高二升高三时参加初赛,四个学科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而已。
竞赛能出成绩的人毕竟是凤毛麟角。第一批选拔前一百名,不过是广撒网。往后的日子,层层筛选,是走是留,也就各凭本事了。
上辈子叶见青选的是生物,勉勉强强坚持到上高中,就主动退出了,连初赛的边都没碰到。竞赛带给她的唯一收获,就是在初中毕业时提前学完了高中生物的全部知识,让她误以为自己有了一个手拿把掐的绝对领域。直到大学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生物并非热爱,甚至连擅长也谈不上,最多算是路径依赖。
可惜已经晚了。彼时的她已经泡进实验室,和小白鼠面面相觑很久。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于是第二天,她交了一张空白的意愿调查单。
周老师拎着那张单子,目光在她脸上谨慎地游移。“你的意思是,不想参加竞赛?”
她点头。
“你可要想好了。”周老师语气严肃,“机会来之不易。”
她不为所动。
“能给我个理由吗?”
她沉吟片刻。“我觉得,竞赛并不适合我。”
周老师一怔,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了茅塞顿开的表情。
“你把路想窄了,叶见青。”他压低了声音,“学校开办竞赛培训,当然不是指望你们每个人都出成绩。且不说提前掌握高中的知识对将来的学习有好处。退一万步讲,年级选拔这一百个人,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那就是要重点培养重点观察,将来签约直升高中部,基本就是在你们中间选,知不知道?”
叶见青沉默了。“直升高中部”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她所在的这所学校,在全市排名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外校的学生挤破头也难以考上。周老师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是不容易了。
“竞赛培训”是个名头,本质的目的是缩小包围圈。对于那些不指望靠竞赛出头的学生,“竞赛”就成了一块标牌,证明自己“学有余力”,能扛住目前乃至将来的学业压力。对学校来说,竞赛是一个笼套,套住那些“种子选手”,将他们的课余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免得他们松弛懈怠甚至学坏。
上辈子她像很多人一样,任由标牌牢牢的黏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殚精竭虑,生怕包围圈不知不觉收紧的时候自己被拦在外面。直到筋疲力竭,被迫放弃。
“谢谢您。”她收回那张空白的意愿调查单,“我再考虑一下。”
这一考虑,就考虑到了截止日期。
直到名单公布那天,爸爸妈妈才知道消息。先是发现名单上没有她,后来得知是她主动放弃。妈妈一时间难以置信:“青青,为什么?”
她对周老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妈妈并没有像周老师那样考虑很久。父母对孩子说话不需要像老师对学生那样有所顾忌的。她直接把周老师的劝告换了一种更直白更犀利的说法扔给她,顺便加上了她信奉的“环境造就人才”的专业理论。
叶见青试图给妈妈喂定心丸,说她不参加竞赛也能考得好,反正竞赛内容又不在考试大纲里。谁料这更招致了妈妈的警惕心。她说,你这种心态要不得。长时间处在一个安逸而缺乏竞争的环境,迟早会不思进取,久而久之就被人甩在身后。
爸爸更是总结性地补充了一句:“不要觉得仅凭自己就能与整个大环境对抗。举世皆浊我独清,没几个人能做到的。”
实在是很有道理。叶见青想。可是这一切和她现在的想法相差太远了。
她抬眼平视着爸爸妈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镇静。
“如果,”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根本就不想对抗呢?”
世界都安静了。
她看见妈妈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深,原本满溢的急切和焦虑呼啦一下子褪去了,留下一片空洞洞的类似惶惑的神情。
“青青,”她开口,嗓音有些滞涩,“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叶见青笑了。笑出来的一瞬间感觉嘴角分外沉重。
是啊,她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曾经的她是多么要强,一次考差就会懊恼得大哭。成绩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草木皆兵。她也曾信奉“优秀的环境造就优秀的人”,信奉“一步错步步错”。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因为懈怠而被丢下”的人。
她知道妈妈不是在责备。恰恰相反,是习惯了以她的意志为准则。在爸爸妈妈的眼里,她一直是那个力争上游的女儿。而他们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做她的指路明灯,免得她自以为聪明,反而一头走上歧路。
可他们不知道,她只是想换一条路走了。
她看着妈妈茫然的眼神,看着爸爸紧锁的眉头——仿佛在学生的论文里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新数据——忽然觉得很心疼。
可是心疼,并不意味着妥协。
“爸爸,妈妈。”
她努力地牵起一个微笑,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让我试一试,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