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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返青 试图深沉但 ...

  •   分班考试定在开学后第二天。

      叶见青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学校会在初一升初二这样一个尴尬的时间点,莫名其妙地砸下一场分班考。也许是迷信了那句“初二两极分化”,也许是为了给散漫一整年的学生一个警告,让每个人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从此夹着尾巴做人。

      她懒得深想,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完成任务就是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始终没改掉这种被动思维。也许还更糟,从兢兢业业变成了潦草搪塞。

      考试连轴转似的一场接一场,不到两天就考完了七门。第三天下午放榜。分班结果明晃晃地贴在每个教室的前门,昭告天下。

      叶见青抱着胳膊站在远处,看着乌泱泱一群人头攒动,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幸福——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那种。

      至少她不用像他们一样担惊受怕。心脏被高高悬起又重重回落的感觉,体验过一次,便会终生恐惧。每摆脱一次,都是幸运。

      她听着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平静得有些疲惫。

      她本想等人群散去,再去验证一个暑假炒冷饭的成果,可惜她忘了有个游方回。只要他在,由不得她淡定。

      “叶见青叶见青!”他从人群冲锋陷阵出来,“我进重点班了,我进了!”他强调,“我能和你们一个班了!”

      “你们”指的当然是叶见青和林迦南。叶见青对此毫不意外。林迦南的成绩她是知道的。反倒是游方回让她吃了一惊。他居然真的“改命”成功了。

      虽然这个暑假她没少帮游方回复习,可是她那搁置了十年的散装知识库,一股脑倒出来,还要靠游方回自己再加工。她是真不好意思把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可以啊,看来这一个暑假真是没有白用功!怎么样,多少名?”

      “第四十二。差一名就出局了,谁能不说我运气好!”游方回眉飞色舞,“哎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排多少名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叶见青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游方回语塞。“你们学霸的境界是不一样,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是不是?”他一把将叶见青拽到名单前,“来,你自己看看!”

      此时人群已经稀疏不少。叶见青没怎么踮脚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前面缀着的排名数字是“7”。

      数学英语地理生物都接近满分;语文一向是她的强项,这次也不例外;至于历史和政治……反正她尽力了。

      原本不想走这种重生逆袭的庸俗路线的,无奈实力不允许啊……

      她维持着淡定表情拉着游方回转身离开。一路上有许多道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知道这不是错觉。学生对成绩总是分外敏感,像她这样的异军突起者,很难不引人注目。

      游方回对她的云淡风轻感到非常诧异。“叶见青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基因突变?”他煞有介事地“审问”,“要不就是捡到了什么高人的秘籍,自己得道成仙还不算,连带着我这个小菜鸟也跟着原地飞升了。”

      “你当是武侠小说呢。”叶见青无语,“你考上重点班,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游方回知恩图报,“就说那篇作文,要不是你教我,先写题记,再取小标题,然后多引用诗词名篇,肯定得不了那么高分。”

      叶见青一愣。这一节她倒还记得。暑假里有次闲聊,她随口给游方回传授作文的“作弊技巧”。基本就是游方回提到的几条。

      上辈子初三总复习的时候,经验丰富的周老师就是这样把压箱底的应试技巧传授给全班同学。之后的每个作文题目,全班同学的产出结果都大同小异。本来嘛,套着同一个模板,能有多大差别。

      “取巧而已。”她清清淡淡开口,“这种套路只能用来救急,用得多了,思路就僵了,再也写不出好文章。”

      最后的这句话,也是当年周老师传授完技巧之后告诫同学的。她深以为然。此刻就原封不动地拿出来提醒游方回了。

      游方回“哦”了一声,大概想起了自己在试卷上生编硬套的几句闲词歪诗。“……我同意。”

      ——————

      看完榜,游方回直接去琴房。叶见青去找林迦南。两个人都习惯在学校的阅读角写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再回家,于是顺理成章地天天作伴。

      阅读角当然有很多书。叶见青到的时候,林迦南正捧着一本简易版的《人体解剖学》,看得两耳不闻窗外事。

      叶见青悄悄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数学练习册和笔袋。重来一次,她对林迦南的“硬核爱好”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很清楚这种爱好来自哪里:她想学医,一直都想。

      叶见青上辈子总是很羡慕林迦南清晰的人生规划。那年考研季,林迦南难得发了一条微博,庆祝录取,她第一个评论“大佬求带”,发自内心的与有荣焉。林迦南回的三个笑脸表情,也牵起了她的嘴角。

      之后的日子,一南一北,她几乎没再见过林迦南,微信消息也逐渐带了时差。失联的日子她就自我安慰,只当是彼此都在理想的路上疾奔。这样想着,许多的不踏实就轻轻地划过了。

      长大不易。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解局。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将注意力拽回数学练习册,继续算二次根式。

      刚开学,作业并不多。写完数学题的叶见青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阅读角在走廊尽头,两侧的教室尽收眼底。

      “这是哪个班?”她指了指最近的那间教室,“前门对着厕所,后门对着楼梯,又臭又吵的,也太倒霉了。”

      林迦南从书里抬起头来。“体育班。”

      “哦。”

      这一声“哦”意味深长。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中考前夕,普通班的学生发动过一场“起义”,原因是班里的空调坏了一个多月,每天报修,每天都没人管。而重点班的空调从来完好无损。

      现在回想起来,区别对待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林迦南。“看来我们还是挺幸运的。”

      林迦南笑了笑,不置可否。

      “谁能永远幸运呢。”

      ——————

      新班级的第一天平淡无奇。反正是从不同班级挑上来的人,都是熟面孔,自我介绍也免了。

      评选班干部。江起鹤毫无悬念地当了班长。副班长是张楚涵,成绩和江起鹤不相上下,总归是年级前五。中学就是这样,分数永远占据着绝对的话语权。此外,学习委员、宣传委员、体育委员也都是上辈子的人选。毫无新意。

      唯一的不同是叶见青成了语文课代表。这也不奇怪。上辈子语文就是她中学时代的绝对领域,重来一次,更是好得有点超标,引起周老师的注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语文这个东西比较主观,个人发挥的空间比较大;一发挥,她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十年阅历就很难藏得住。据说整理各班的优秀作文时,周老师特意拎出了她那份,认真请教隔壁的康老师:“这篇好是好,可是我怎么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出来的啊?”

      康老师一边看一边点头,颇有经验地提醒:“像这种过于早熟的孩子,心里容易出问题,你要多关注一点啊。”听得周老师眉毛都拧起来了。

      游方回从办公室请教题目,正好听见,回来就追问叶见青:“你写什么了?”

      叶见青不明就里,拿过试卷重新看了一遍。作文题目是:假如我与()相遇。括号里面任选一个古代人物。

      “我写的是苏轼,有问题吗?”

      苏轼当然没有问题,乐观旷达的代名词,首选的“正能量”素材。“那就更奇怪了。”游方回彻底被勾起了兴趣,“你作文呢?给我拜读一下。”

      “你那么闲吗?”

      也许是叶见青的表情过于冷淡,游方回讪讪地缩了缩身子。我就是好奇,这么普通一个题目,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话题到了这里本该安全地结束。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偏偏不想结束。

      “游方回,”她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你觉得什么是乐观?”

      “乐观?”

      “对啊。”她平静得仿佛话题从没有变过,“人们都说苏轼是个乐观豁达的人。前半生登阁拜相,后半生一次比一次贬得远,偏偏还活得有滋有味。你说,为什么?”

      游方回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点呢?”

      “是啊。”叶见青笑了,“可无论是苦是乐,前提是还想活。”

      游方回没说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叹了口气,自己接下去。

      “只有保留着活下去的念头,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拴在这个世界里。靠诗,靠酒,靠朋友,靠房梁上的铜钱、掉渣的酥饼、羊脊骨里那点用竹签才能挑出来的肉……”她一样一样列举着,“后世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压缩成乐观两个字,像观看一场励志电影一样旁观他的一生,然后喊口号似地说出我在他身上学到了伟大的乐观主义精神,将来我也要怎样怎样……”

      游方回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可人生是用来走的,不是被旁观,也不是被学习——你是想说这个吧?”

      叶见青心中一动,点头。“我觉得,所有被标记为“乐观”的证据,都只是一个人用心用力活着的痕迹,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那你在作文里也是这么写的?”

      叶见青笑了。“我可不敢这么写。我只是什么也没写而已。”

      “什么也没写?”

      “对啊。”理所应当的语气,“确切地说,是故事的结尾,我悄悄离开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她故意拉长声,把这个略显矫情的结尾用夸张的语气念出来,成功逗笑了游方回。然而她却并不想笑。

      其实她也挺前后矛盾的。如果真的能旁观甚至参与苏轼的一生,很难不想从他的人生经历中“学到点什么”。只不过不会大张旗鼓地喊口号就是了。

      她能学到什么呢……

      大概是,即便前路茫茫,也始终怀着看到明天的期待和勇气。

      黄州的苏轼未必能看到惠州,惠州的苏轼也许想不到世界上还有儋州。可他依然吃着东坡肉剥着荔枝,期待着活到明天,迎接未来的“平生功业”。

      相比之下,重来一回的她,实在是前途一片大好。

      想到这儿,她无比满足地微笑起来。笑完就发现游方回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她。

      “干嘛?”

      游方回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没事,就是觉得康老师说的有道理。”

      叶见青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马上后悔了。

      江起鹤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她的课桌前,笑得不疾不徐,好像在观看一出充满冷幽默的喜剧。

      叶见青怀疑刚才那个白眼被江起鹤接收了。

      简直欲哭无泪。

      为什么每次碰见江起鹤都这么尴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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