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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返青 明春再见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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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报应来得不算大也不算小。如果是上辈子的叶见青,直愣愣地撞到江起鹤身上,恐怕直接就要一头扎进河里了。可毕竟年纪不是白长的,岁月不是白过的。重来一回,她的这点难为情主要还是靠道德感维持的——毕竟唐突了陌生人嘛。
“你没事吧?”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刚刚没看路。”
江起鹤摇头。“没关系。我也走神了。”
叶见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太阳。果然在这样的大热天里赶路容易精神涣散。
说起来——她瞄了一眼江起鹤——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叶见青知道江起鹤住在哪里:半山坡上的新南路,那里有一片老别墅区。虽说不远,可是到这里要绕一段路。总不会是一时兴起到老商业区来散步吧?
她正要问,江起鹤先开口了,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找同学。你呢?”
“上课。刚结束。”
叶见青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中学时代大家口中的“课”特指课外辅导班。
“你学习那么好,还上课?”她开了个玩笑,“给别人一点活路好不好。”
江起鹤怔了怔,什么也没说。
叶见青没再追问,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也吃了一惊。本能地觉得这话有点酸,不知道怎么会脱口而出的。她都是过来人了,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学生时代那个“卷王”。
“我随口说的。”她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上课挺好,至少不会虚度时光。”
江起鹤笑了笑,表情里那点下意识的戒备消散了。“我的语文还是有点弱,需要补一补。”他实事求是地说,“语文很重要。”
“是。”叶见青附和,“得语文者得天下嘛。”
江起鹤彻底笑了。“你怎么和周老师一样?”
因为比你多当了两年周老师的学生。叶见青在心里说。上辈子,初中三年,周老师天天拿这句话在她耳边循环播放,早就刻进DNA了,想忘掉,除非基因编辑。
当然那时她还不知道,上了高中以后,风向陡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成了新风潮。
“其实语文是重积累的。放轻松,多读书,自然会好。”过来人的经验让她忍不住说教——其实还真不全是“过来人”的经验。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上辈子她就非常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语文当成代码,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答题模板背得比数学公式还一字不差,砖墙一样严丝合缝地砌在脑子里。按照她的意思,一切皆从文字中来,没有读不出来的思想感情,读不出来就说明作者没那么想。为此她撕了不止一份标准答案。
现在想想,她那时实在是很狂。
“个人的一些看法。”她不着痕迹地为自己的言论打补丁,“仅供参考。”
“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江起鹤看来是秉持着“兼听则明”的态度,“你假期是不是读了很多书?”
假期才过了十天啊,谁能读很多书……叶见青有点无语,随口说:“最近在读《红楼梦》。”
其实她也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暑假读过什么书了,但是说《红楼梦》总没错,因为她只要一有空就拿起来翻两页,翻了十多年。
江起鹤来了兴趣。“我听说《红楼梦》并不容易懂,你这么早就开始读?”
“读懂故事情节问题不大,至于深层含义,以后慢慢理解呗。”叶见青语气轻松,“读书嘛,总是越读越明白。”
江起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郑重的表情看得叶见青哑然失笑。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让人累得慌。
“果然你语文好是有道理的,和我们这些死学习的人不一样。”江起鹤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先走了,有空再找你请教。”
“我也走了。”叶见青弯腰扶起那桶水,“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这么久。”
说完她提着水离去。水桶很沉,塑料提手嵌进手掌里,疼得棱角分明。折腾了半天,渴劲儿过去了,疲惫的感觉倒是分外明显。
江起鹤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超过三句话。是她比以前会说话了,还是——
——还是命运的那只蝴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扇动翅膀了?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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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见青把水提回“迦南坊”,发现林迦南和游方回在聊天。而且——她偷听了几句——居然已经聊到了小提琴曲。这说明游方回已经成功地把话题带进了自己的世界。
看来还是低估这家伙了。叶见青瞄了一眼游方回的侧脸。今天算是最后一次帮他——好吧,其实也是第一次。总之,以后看他自己的了。
又坐了一小会,明晃晃的太阳光开始变得有些昏黄。快到晚饭时间了。叶见青带着游方回起身告辞,各回各家。
“今天表现不错。”临别时,叶见青戏谑地拍拍游方回的肩膀,“说吧,怎么谢我?”
正在自我陶醉的游方回,被她一句话带离了氛围,不由得撇嘴。
“请你喝甘蔗汁。”他咬牙,“不加柠檬的,齁死你。”
叶见青瞠目结舌。这家伙,语言运用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
她瞪了一眼游方回的背影,转身回家。
傍晚的风稍稍减了炙热,夹杂了几丝转瞬即逝的凉意。浑身的汗被风吹干,压制的食欲渐渐苏醒过来。不知道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呢……她咽了咽口水。有点想念妈妈做的海蛎煎了,最好还要蘸上辣番茄酱……
事实证明母女之间的心有灵犀不是吹的。当天晚上她真吃上了海蛎煎,久违的鲜嫩焦脆让她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差点把碗都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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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见青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去自习室”,隔三差五地造访“迦南坊”。她没敢去得频繁,怕自己的暗渡陈仓被爸爸妈妈抓包,撒娇求饶又要多费许多口舌。
自从和林迦南初步建立了友谊,游方回一直蠢蠢欲动,总就想拿她当幌子,往林迦南身边凑。无奈他自己也忙。除了写作业,每天练琴三个小时是雷打不动的。偷懒偷得过分了,游老师能打断他的腿。
不过世间有个真理:办法总比困难多。没过三天游方回就想出了办法。他背着琴到“迦南坊”,趁林外公休息的时候,他就练琴,琴声那叫一个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又引来了一批游客。副作用是总有人以为“迦南坊”兼卖乐器,每次都要解释半天。
得知实情的游客往往都会送来几句不要钱的夸赞:“年轻人拉琴拉得这么好,将来肯定要当音乐家的啊。”游方回也不谦虚,只是满口道谢,笑得像个欢喜佛。
林迦南看得不太忍心,悄悄劝他:“你要是觉得难为情,还是换个人少的地方练吧。”游方回反倒奇怪:“这点场面算什么,反正我以后肯定要上舞台的嘛,提前锻炼一下,没坏处。
还真不是游方回大言不惭。游老师一直是将他当作专业音乐生来培养的。她说游方回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当初在福利院,他把自己默写的整首维瓦尔第的《春》给她看。那时他还没有碰过小提琴。“从那一刻起,”她说,“我认定他就是我的孩子。”
得知这段往事的时候,叶见青上大三。暑假回家,游方回已经坐上了远赴意大利的飞机。她看着游老师坐在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客厅,整个人也是空荡荡的样子。
客厅里还留着游方回的痕迹。新旧琴弦,手抄的乐谱,得奖的证书和照片……逐一抚过,不禁垂下眼帘,脑海里蓦地浮上三个字。
可惜了。
最终她还是没有说。说出来太伤心。
她抬眼看着十三岁的游方回——正在锲而不舍地缠着林迦南,问她下一首曲子想听什么:“上次说的《小夜曲》我已经练会了,怎么样?好听吗好听吗?……”
她忽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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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时光一页页撕去,转眼到了后半程。叶见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初中那点知识打包成捆。理科自然是不费什么力气,文科比较难缠。历史和政治背了忘、忘了背,总也不消停。
上辈子她就讨厌这些。尤其是政治。平时懒得费功夫,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瞬时记忆最多持续到考试结束打铃那一秒,之后就扔得一干二净了。高中选了理科,从此以后就再也没碰过政治,堪称人生中最果断的一次告别。
“作为社会一员,我们应当做到遵守法律、崇尚法律、捍卫法律……”叶见青生无可恋地双手举着政治书,下巴磕在书桌上,“将法律作为个人行为的准绳……绳……”
又是这段,阴魂不散。叶见青边背边吐槽。她还记得上辈子初二刚开学的分班考——也就是她几天后要参加的考试——简答题的最后一道,考的就是这一段。
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太狼狈——考试结束的铃声已经在耳边炸响,手下还在奋笔疾书,垂死挣扎,“准绳”两个字写得比一团麻绳还乱。没等涂改,收卷老师刷地一下从背后将答题卡抽走,圆珠笔画出长长的一条墨线。
后来出成绩,政治考了九十一。很难说不是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救了她一命。
希望这次不要比上辈子还差。要不然也太丢人了……
秉持着“不给自己丢人”的信念,她认认真真地背了一下午政治,背得头晕脑胀。扔下课本,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闲书,打算休息一下脑子。一看封面,居然是《红楼梦》。
她不记得自己的“《红楼梦》阅读史”是从哪年开始的。只记得一开始读的是少儿删减版,之后换成了完整版。眼前这本砖头厚的大部头看起来还很新,大概刚买没多久。
她一行一行浏览着章回目录。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心莫名跳了一下。
她对这一回印象很深。上辈子中考结束那个暑假,爸爸忽然一时兴起要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相约与她一起读《红楼梦》。她也借此机会窝在空调房里把《红楼梦》通读了一遍。书中的诗很多,词比较少。她把每首柳絮词来回默念了好几遍,过了十多年都还会背。
说来奇怪,后世翻来覆去拿来评说的“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读来却没太多感觉。忘不掉的偏偏是那首《南柯子》,桃花社的“落第”之作。
上阙出自探春。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下联是宝玉提笔续的。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总是明春再见隔年期。每每读到这一句,她都感觉到寒意,仿佛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擦亮了一根火柴,洞明烛照。
也许她在那时已然窥破了冥冥之中的命运,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