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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返青 草莓的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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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见青带着游方回来到自习室。后者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就不能换个地方吗?比如我家?”他试图挣扎,“在这里多闷啊,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正好。”叶见青放轻声音,“认真学习,少说点话。”
游方回放弃挣扎,仰面瘫在椅子里。
叶见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不是不想去别的地方,可只有“去自习室”是她在暑假里自由外出的通行证。妈妈始终坚信“人只有在环境的约束下才能自律”。对此她基本认同。如果不来自习室,她很有可能抱着小说一看就是一下午。
而且,她对游方回家有种下意识的戒备。她怕游老师一时兴起抽查她的钢琴有没有搁下。尽管理论上她已经“毕业”了。
叶见青认识游老师远比认识游方回要早。从六岁起她就跟着游老师学钢琴,一直学到小学毕业才告一段落。五六年里,每周一度的拜访,她早已习惯了游老师那安静空荡的客厅。直到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暑假,忽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男孩。
那时候游方回还不叫游方回。叫什么叶见青记不住了,按照福利院取名的思路推测一下,大概不是姓国就是姓党。相比之下,“游方回”这个名字显得无比走心。
方回。方回。叶见青当年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时就被深深地震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珍视,才能将偶然相遇的陌生孩童看作久未归的游子?阅历尚浅的她无法想象。
相比游老师的疼惜,很长一段时间内,叶见青都不能完全肯定游方回对游老师的感情。尽管法律上是收养关系,但游方回从没叫过一声妈妈,只是叫老师——他跟着游老师学小提琴,也算是亲传弟子。他自己的解释是从记事以来就没叫过妈妈,没办法叫出口。游老师对此倒是毫不在乎。之后许多年,他们像天下无数母子一样爱恨交织。游老师去世,游方回被疫情困在国外,打电话求她帮忙安排葬礼,哭到说不出话。那时她才发觉自己从前有些狭隘了……
思绪被敲桌子的声音打断。游方回从对面塞过来一张试卷和一支笔,对口型道:“请求支援。”
叶见青定了定神,看题。久违的平面几何。三角形全等怎么证明来着……边角边,角边角,角角边……好像还有别的?
铅笔在图形上勾勾画画,知识碎片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总算是连滚带爬地证明完了。
游方回接过试卷。“……你这思路真的是越发潇洒了。佩服。”
叶见青叹口气。就算是现成的饭,也得放进微波炉热热才能吃。她这口冷饭已经在冷冻室里冻了不知多长时间。回头真要把解题步骤整理一遍,否则开学考试她可能会死。
“将就看吧,难为你了。”
游方回没再继续调侃,低下头去钻研她的天书解答。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话多得要命,但真有事情的时候就决不说话。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游方回放下“天书”,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看明白了还是没看明白,略显忧郁。
“叶见青,”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最近见到林迦南了吗?”
这句话把叶见青问住了。如果是上辈子,那么当然没有。一个读研一个规培,见面的频率堪比牛郎织女。如果是这辈子——她艰难地回忆——初中的时候她们倒是是天天在一起的了。
“见到了啊。怎么了?”
“就是……”游方回转着手里的铅笔,笔尖打着圈儿一下一下磕在草稿纸上,“哎呀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叶见青使劲忍住笑。她更加确信了,面前的这个游方回还处于青涩限定期。就像她工位上养的那盆卷柏刚遇到水的样子。
不就是想和林迦南搭上几句话吗。这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将来天天在她面前孔雀开屏,估计能穿越回来掐死现在这个矫情的自己。
“哎,不要低估你的专属补习老师嘛。”叶见青挑了挑眉,“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啊?”
“去哪里?”
“林迦南店里。帮她外公做生意,去不去?”
游方回吓了一跳,不好意思说去,又实在不愿意说不去。“可是我和她不熟哎,万一让人家觉得我烦呢……”
“嘴甜一点,手勤快一点,不会错的。”
“……你是不是在替她招伙计?”
叶见青差点没憋住笑。这要求,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其实她也挺纠结的。如果说上辈子林迦南根本对游方回没意思,那么她就是再同情游方回少年怀春而不得,也不会硬把他往林迦南的世界里推。可偏偏她提前看过剧本,知道这两个人将来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游方回在这里辗转反侧,完全是白费功夫,毫无必要。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边都是好朋友,提前撮合那么一下,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于是吃过午饭她就给林迦南发短信,先是问候了一下外公的身体——她记得老人家一到夏天就容易中暑——然后委婉地请示,能不能多带一个人过去。
她自认为还是挺了解林迦南的,这姑娘有点社恐,陌生人上门不亚于灭顶之灾。好在游方回和林迦南并非不认识,只不过作为普通同学,这点交情离游方回的期望还差太远。
看到游方回的名字,林迦南在一分钟之内回复了一个“好”。叶见青放心了。这个速度,说明她并不抵触客人的到访,也显得她这个牵线搭桥的人不那么讨人嫌。
“真的吗?”游方回不放心,“你确定我不会被她轰出门?”
“你要是再唠叨,我就先把你轰回去。”叶见青又好气又好笑地停下脚步,“拜托啊游方回,你是去见你喜欢的人,不是债主啊,你怎么搞的!”
“喜欢”两个字还是太露骨了。叶见青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赏“肉眼可见的脸红”——红得都快要熟了。
叶见青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前走。
背后幽幽地飘来一句:“平生不会相思。你不懂啊……”
叶见青哭笑不得。居然还学会了念酸诗。
她倒是希望自己不懂,至少还有一点念想可期盼。可惜她的那点相思,早就像过季草莓一样,熟透了,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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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迦南外公的木雕作坊开在临水老街。那里本是泊船避风港,后来改成艺术区和小吃街,属于这座旅游城市里最早开发的景点之一。叶见青拉着游方回在弯弯绕绕的骑楼中穿梭,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的地。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来过的次数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可是,重新站到那块熟悉的木招牌前,她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明显加快。
她默念着招牌上的篆体字:“迦南坊……”
上辈子她曾好奇,林迦南出生前,她外公的店叫什么名字呢?后来得知“迦南”是沉香的别名,而外公的拿手绝活正是沉香木雕刻,于是又猜测,或许林迦南的名字脱胎于木雕坊?
正胡思乱想着,人影一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一群木雕中转出来。“青青?怎么不进来?”
叶见青抬头,端端正正地对上一双明澈至极的眼睛。
十三岁的林迦南还没有戴眼镜,眼神是这样的鲜活,像静静潋滟流转的水波。身形挺拔,脸庞光洁,整个人像大水洗过一样干净清亮。
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也许是上辈子太久没见到林迦南,仅存的印象,是她捂着大口罩,散发着酒精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镜片下的眼睛像两颗石墨珠。然而这样一幅肖像,也在年深日久的分别中一点点磨蚀淡去了,粘稠的惦念牵扯得细若游丝。
她硬生生地压下了涌上鼻腔的那股酸涩,捏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老板,生意怎么样?”
“挺好,最近游客多,上午卖出去了两对木雕小猫,还有三只荷叶。”林迦南揽着她进门,“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忙不过来了。”
“我来了,你更忙不过来。”叶见青开玩笑。她有种超能力,再冷清的店,只要她往里面一走,立刻会引来一大批人。有人建议她去兼职当“托儿”赚钱,说不定能发家致富。
“那好。”林迦南一本正经,“你帮我揽生意,我给你分提成。”
“老板大气!”叶见青夸张地拱一拱手,“作为报答,我专门带了个伙计,”她一把捞过游方回,“有活让他干,工资付给我就行。”
毫无防备的游方回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啊,那个……”他晃了两下才稳住脚步,“林迦南你好,好久不见……”
叶见青扶了扶额头,从指缝里看见游方回那张略显扭曲的笑脸,心想这家伙没救了。
相比之下,林迦南不知道比他大方多少倍。“的确有几天没见了。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就看书,写作业,练琴……”
叶见青欣慰地舒了口气。总算是能够正常说话了,进步明显。如果不磕磕绊绊,那就更好了。
她悄悄地旁听了一小会儿,见游方回和林迦南能够有来有回地聊起天,不至于冷场,就识趣地躲到一边,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她先和角落里埋头做活的林外公打了招呼,后者头也不抬地回了个“哎”。她笑了,心想这位敬业的手艺人专心工作起来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然后踱步到柜子前,逐个整理零落摆放的小木雕。
“迦南坊”的木雕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大件,神像、山水、瑞兽、花鸟,通常提前几个月定制,到时取货。另一类是小件,手串、发簪、挂牌、小动物,摆在架子上,供来往的游客挑选。叶见青每次来,都对那些小猫小狗小鼠小兔爱不释手,忍不住买过好几个。
也许是有叶见青的特殊体质加持,这天下午驻足的游客格外多。林外公和林迦南都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晕晕乎乎的游方回更是指望不上,于是叶见青在“揽客”的同时还得充当销售角色,累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
送走一批客人,她焦头烂额地去倒水喝。偏偏饮水机桶装水喝完了。林迦南说送水的工人晚点才会来。叶见青渴得受不了,干脆又向游方回借了几块钱去买水。
小卖部就在隔壁巷子,叶见青飞快地买了矿泉水。天热,口渴,着急往回赶,于是不出所料地没看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她尴尬地后退两步,连连道歉,顾不上四升装的大桶矿泉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叶见青?”
清泠泠的声音,而且非常耳熟。她艰难地咽下了下一句“对不起”,抬头辨认撞的这个人是谁。
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自己和江起鹤最近距离的接触,恐怕就是这次,一头撞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草莓。
没熟透的草莓,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酸涩,强忍着咽下去,回味里能勉强品出那么一丝甜。
正如她上辈子那场暗恋。
看来还是不应该嘲笑游方回。
这下遭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