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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野风林火 萧承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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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缺一样东西——他需要一只真正能打仗的军队。
平日夜里出城之后,他骑马往山里跑。他在山里秘密训练了一支私兵。
人不多,只有两百个。但这两百个人,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退伍的兵,逃亡的奴隶,走投无路的练家子,犯了事不敢露面的亡命徒……
有些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有些是从奴隶市场中带回来的。边关年年打仗,战场上经常有被遗弃的伤兵。他把他们带回去,治伤,养好,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干。塞外的胡人经常来边关卖奴隶,有些奴隶是战俘,有些是被拐卖的,萧承挑那些身强力壮的留下。
还有从大将军的军队里挖过来的——那些被上司打压的、被同僚排挤的、犯了错被罚的、对大将军不满的。
萧承给了他们一条路。
一条活下去的路,一条翻身的路,一条有尊严的路。
他们愿意为萧承卖命,不是因为萧承给了他们钱,而是因为萧承给了他们希望。
两百个人,藏在深山老林里,昼伏夜出,操练不辍。
萧承每隔几天就去一次,教他们兵法,看他们操练。
可两百人不够,他需要一支千人以上的军队,一支在关键时刻可以改变战局的军队。
萧承筹谋做一件事——找更多人才。他需要人才——能教他武功、兵法、谋略的人才。
萧承是在酒馆里认识陈炳的。那天他穿着一身便服,坐在角落里喝酒吃饭,陈炳在柜台后面算账。
陈炳是退伍的老兵,五十多岁,打过几十年的仗,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了偏将,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撤了职,在边关开了一家小酒馆。
萧承走过去,说:“陈叔,我想跟你学兵法。”
陈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萧承。”
陈炳的眼睛眯了一下:“萧大将军的人,我不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大将军的人。”
陈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你是他的养子,你不是他的人,你是谁的人?”
“只是我,不是谁的人。”
陈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萧承没有走。他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第四天又来。每天来,每天坐在角落里喝酒,每天跟陈炳说一句。
第七天,陈炳终于忍不住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你想学什么?”
“怎么打仗。”
“打仗有什么好学的?杀人而已。”
“怎么杀人,怎么不被杀,怎么让手下的人不白白送死。”
陈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因为我不想平白无故丢掉性命。”
陈炳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说:“明天早上,城外的河边。”
萧承去了。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到了河边,陈炳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边关,”陈炳指着那个圈说,“你知道边关为什么会常年打仗吗?”
“因为胡人要抢东西。”
“对,但也不全对。”陈炳用树枝在圈里画了几条线,“胡人放牧为生,草场不够用,生活不济,他们只能来抢。抢了咱们的东西,朝廷就派兵打。打了,死了人,仇恨就结下了。仇恨结下了,就永远打不完,很多事都可以用来做借口发兵。边关打仗,不仅是因为胡人要抢东西,更是因为朝廷不想让他们活,互相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若是与塞外贸易互通,这边关的仗不至于年年要打。养兵蓄重,劳民伤财,战争停不下。”
“方知以易止兵。”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家乡的人,谁愿意打仗?”陈炳抬头看天。
萧承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震动。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边关的仗,也没考虑过打仗的士兵到底有何想法。
打仗的士兵,既是士兵也是百姓。
“我带兵打仗,是为了以战止战。”
陈炳听了后笑了笑。
陈炳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判断敌情,怎么布置兵力,怎么利用地形环境,怎么在劣势中寻找胜机。
从那天起,陈炳成了他的兵法师傅。每个月初一和十五,萧承都会去河边找他,陈炳教他半天,然后留他吃饭,陈炳做的饭,萧承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萧承安排陈炳在军中教兵法。怎么列阵,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攻,怎么守。陈炳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讲完,让士兵们演练。萧承站在旁边看。
边关市场是边塞城池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不仅可交易各种奇珍异宝,还提供从北方运来的马匹,武器,皮毛,奴隶,从南方运来的生活用具,比如瓷器,茶叶,布匹,纱罗,粮食。
周铁是萧承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他是个胡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力气大得像牛。他在奴隶市场上被关了三个月,没有人买他,因为他是胡人,胡人不听话,会跑。
萧承去奴隶市场的时候,周铁正被人按在地上打。他犯了错,被罚了二十鞭子,后背全是血。萧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奴隶贩子:“这个多少钱?”
奴隶贩子报了价,萧承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周铁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绳子解开了。他瞪着萧承,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买我干什么?”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
“教你武功。”
周铁愣了一下:“教我武功?”
“你身强体壮,适合学武。”
周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伤疤都皱在一起,看起来很吓人。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刚才要不是我买你,你会被打死。”
周铁不笑了。他盯着萧承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主人。”
萧承说:“你不是我的奴隶。你跟我走,去学武练兵。”
萧承找人教他武功,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正的、能在战场上杀人的武功,他自己平日里也找周铁练手。刀法、枪法、拳法、摔跤……
周铁打人很疼,从来不留手,萧承经常被他打得浑身是伤。几个月后,两人互相过招,在练武场上决斗。
萧承说:“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周铁哈哈大笑:“你是我见过最抗摔,最抗揍的。”
两人施展拳脚,各种重武器都被周铁使得虎虎生风,双锤,弯刀,斧钺……力扛千钧,令人难以招架。萧承一把单手剑,剑势锋锐,剑花缭乱,擅长以力卸力,于敌手破绽中寻机一招致胜,两人打的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萧承让周铁带着一些练家子教士兵武艺。刀、枪、剑、戟、弓、弩。周铁对士兵们很严厉,谁练不好就罚。士兵们怕他,但也服他,平日演练都使用真刀真枪,切磋比试。
萧承给这支军队定了纪律:
第一,不许伤人。
第二,不许抢掠。
第三,不许走漏信息。
谁犯了,杀无赦。
他还给这支军队配了最好的装备。刀是从南方买的精钢刀,比边关军队的刀锋利得多。甲是请最好的铁匠打的锁子甲,轻便又结实。
这一切,萧承都做得极其隐秘。
这两年间,他白天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替大将军处理文书,替肃王跑腿办事,对谁都客客气气,从不与人起冲突。
夜里,他换上黑衣,悄悄出城,去山里练兵,去铺子里查账,去会见眼线,去布置下一步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萧承遇见鬼手的时候,还是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萧承觉得,自己或许与庙有一种不解之谜般的关系。
萧承上山去找军队练兵,半路上路过一间破庙,遇见鬼手蹲在破庙门口晒太阳。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
萧承一愣。
“在下萧承。”
鬼手上下打量了萧承一番,停顿一下。
“萧承?哦,你就是在这山上练兵的?”
萧承一凛。他平日里上山,这破庙本就荒废,不曾见这老头在破庙里居住。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事?在山林练兵的事是秘密,平常士兵只会在最深处的林子里,怎么就暴露给了外面的人?
“前辈,我只是路过的人。这山上是在练兵?”
鬼手不知在想什么,捂着肚子,乐了。
“在练兵,孩子。你看上去也是个练家子啊?”
萧承看鬼手一眼。
“在下学过武。”
鬼手出手试探。
“前辈!”
“试试你有多少能耐。”
萧承空手应敌,可却见那鬼手步伐飘忽,迅疾如飞,萧承竟不知那鬼手身在何处。
萧承静下心来,观察鬼手恍若残影的动作。
鬼手突然停顿。
萧承猛地一击。
一瞬间,萧承却贴地倒飞出几丈远。
鬼手评价。
“不错。”
“对了,你说你叫萧承?”
萧承理理衣襟,向鬼手一拜。
“对。敢问前辈是?”
“鬼手。我平常会居住在这破庙。”鬼手摆摆手。
萧承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
可平日里他上下山,都不见这老头,况且他在此处,军队却在山阴,隔一座山,却根本听不见声响。这老头如何听见?
萧承觉得这个鬼手神出鬼没地,不好对付。也拿捏不准他的态度如何。
“你这小子不必多心,我就是和你多说了两句,我不会把你在林中练兵的事情泄露给别人。你也别找我麻烦。”鬼手说着大咧咧在庙前一坐,跟老和尚似的。
“小子,你在我面前撒谎没用。你刚才还在想,我神出鬼没,你拿不准我的态度,是不是?”
萧承背后冷汗直冒。他本以为老头对他说练兵之事,是在诈他说实话,他否认以观察老头的反应,结果老头直接将他刚才的心中想法原封不动地表露,萧承猜想,眼前这个叫鬼手的人,武艺和功力应该十分高强。
萧承沉下气。
——鬼手神采瘦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指细长,像鸡爪子。老头爱聊天,他说他平日里靠给人算命为生。没事就来这山上破庙居住一阵。
萧承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鬼手这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鬼手的来历。有人说他以前是江湖上的高手,有人说他是宫里的太监,有人说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个疯老头,有人说他跟大将军萧衍,有仇。
萧承蹲下来,跟老头并排晒太阳。
“前辈是如何知道这山上练兵?”
鬼手笑笑。
“听心音。”
萧承一凛。
鬼手看看他。
“你是萧衍的养子是吧?”
“在下的确是萧将军养子。”萧承拱手。
“可能你不清楚,十多年前,萧衍也曾在这里练兵习武。”
萧承看着老头仿佛陷入回忆,感觉奇怪。
“在下曾听别人说过,鬼前辈似乎与大将军交恶。不知可否有此事?还是他人误传?”
鬼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半晌又回复平静。
“别听他们胡说。”
萧承觉得更奇怪。
“前辈这样说,是与大将军关系不错?”
鬼手沉默了。
半晌两个人都无话。
萧承想,鬼手平常居住在破庙里,却了解不少事情。萧承想从鬼手这里了解更多。
鬼手瞥萧承一眼。
“你想知道的还挺多。”
“在下想弄清楚,鬼前辈对我在林中练兵的看法。”
鬼手笑了。
“你这小子,怕我泄露出去?看来是背着人练的兵。怎么,是瞒着萧衍,还是瞒着朝廷?”
萧承沉默。
鬼手见他不回答。
“既然你是萧衍的养子,希望你不要步萧衍的后尘就是。”
“我的态度无所谓,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萧承追问。
“萧衍做了什么?”
“背叛。”
鬼手前辈看起来与萧衍是旧交,了解很深,鬼手对萧衍是有意见,可萧衍背叛了他,他却又说两人不算是交恶。
“敢问前辈对萧衍很看不惯?”
鬼手吹鼻子瞪眼,骂骂咧咧。
“还不是因为祁平那老狐狸带坏的?”
鬼手向萧承打听萧衍的近况萧承把萧衍的状况跟鬼手说了。
鬼手沉默良久。
“算了,这是他的选择,他自己兜着。”
萧承这下有些摸清鬼手对萧衍的态度了。
“在下觉得十分佩服鬼前辈的功力,鬼前辈武艺高超,在下可否拜师于您?”
鬼手摆摆手。
“别说这个,我什么都不愿教,教了也白教。”
萧承笑笑。
“前辈何出此言?前辈功力如此深厚,我定日夜苦掇,不枉费您的心意。”
鬼手摆摆手。
“此事不谈,我已经不想教人了。”
萧承见鬼手不回应,说了别的:“前辈知道深山里有军队,知我隐瞒练兵却特地等在此处,泄露我心,拆穿我的谎言,如我腹中蛔虫,心中真言,前辈在向我指明求真解逆的前路,后辈不解何为,虚心求教。”
鬼手瞥了他一眼。
“小子,你套我话。”
萧承咧嘴。
“敢问前辈这是什么功法?难道真能传心音?”
鬼手撇嘴笑。
“你还真是好奇。这个你随便猜。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
萧承疑惑。
只见鬼手老头盯着他胸口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鬼手的指甲很长,掐进他的皮肤里。
萧承没有挣开。
鬼手给他把了脉。
“你体内有血蛊。”
萧承皱眉,心中顿生波澜。
蛊虫?
鬼手点他胸口,只见萧承手腕皮肤下隆起一个会动的包。
“这就是血蛊。平常看不出,但有些时刻能要你命,长此已久,必半路埋尸,命丧黄泉。”
萧承睁大眼睛,背后冷汗直流。蛊虫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下的?他如何中的招?
“鬼前辈,您知道这蛊是怎么下的么?”
“鬼前辈,您能去掉这蛊虫吗?”
“下蛊,方式很多,也可以很隐蔽。水里,饭食里,睡梦中……不过我不会下蛊,更不会解蛊。”
“你走吧,我忙算是帮完了,其余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