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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质子 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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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萧承在萧衍和肃王的言语中确认自己的确不是“养子”,而是“人质”。
萧承背着萧衍看兵书习武,他发现萧衍的书房平日里没有卫兵看视,但会锁上门。他趁每日萧衍练兵的时候,跑去书房开锁,待上一时片刻。
那天他刚离开萧衍的书房,萧衍尚且未回,门外就来了几个巡视的卫兵,萧承心下一惊,平常萧衍的书房没有什么卫兵看着,更不会有巡逻的兵。
萧承察觉可能是有什么贵客来找萧衍。他蹑足,趁着卫兵没发现他,悄然绕到殿后面死角,萧承在这里曾留了后手。有一扇窗户的锁被他撬开。他轻手轻脚地进入书房,扒在房中大梁上隐蔽起来,然后开始等待,耳朵侧着听屋内的声音。
半晌,屋内传出动静。
书房里面有人说话。他仔细听,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萧承怎么样?”
不是萧衍的声音,萧承感觉有点耳熟,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萧承性子胆怯,读书愚钝,无能。”萧衍的声音。
“愚钝?”肃王冷笑了一声,“很好,和他母妃一样愚钝,不过要是人机灵,容易有想法,这样很好。”
“萧衍,他的身份是张好牌,当年我被诬陷被贬到这里,没过多长时间,新帝登基了。原本以为太后给新帝铲除障碍那小子一定死无葬身之所,谁承想萧承后来居然给你的人遇见了。”
“臣有一问,王爷您留着萧承有何用处?”
肃王笑了笑,不语。
“萧衍,那小子跟太后之间的关系可以称得上仇敌,他若是不找太后报复只能说明他懦弱怕事,他若是以后想去找太后报复,正合我意。”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在那之前,你替我监视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学太多,给他排点无关紧要的活做,我还是不信萧承,总感觉……”
“王爷放心,他翻不了天。我会派人盯着他一举一动。”
“萧衍,你平常将太后的消息给他随便说说,你替我试探下萧承的态度。”
“属下听命。”
“好。交给你我放心。”肃王说着,笑笑。
“萧衍你记住,你才是我真正的心腹。”肃王拍了拍萧衍的肩膀。
“王爷对萧衍有恩,萧衍无以为报。”
“自从我因巫蛊案被贬,太后就一直不停地在朝中拔除我的势力。你也清楚,前几日,孙威被查处,下了狱。”
“他孙威是自作自受,敢贪朝廷的银两,若不是孙威能替我摆平那帮老臣的口舌吐沫……”
肃王说罢,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太后再怎么针对,充其量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带着朝臣指我鼻子骂,萧衍,你好好给我带兵,你这里可不能出错,我以后还指着你。”
“王爷,属下明白。”
“王爷这几年在边塞辛苦,属下给您接风洗尘,今日叫厨子备了一桌好酒好菜。”
萧承趴在屋檐上,一动不动。他明白了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是肃王祁平。
肃王背地里居然和萧衍有如此关系。真是藏的很深。
萧承想着:看来他不是被收养的。他是被扣留的。大将军不是他的养父,是他的狱卒。
在肃王眼里,他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被养在笼子里的棋子。
等时机成熟,他们就会把他推到台前,让他去和太后争权,他们意在借他之名去扳倒太后,却不给他军队,势力,人手。他们妄图把自己控制起来,让他只能依附于肃王。
祁禛是皇族,却也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好的靶子。
可以帮肃王吸引太后的注意。而祁禛的罪,是最好的把柄,肃王可以尽情让祁禛为他卖命,做他的傀儡,却不担心祁禛会反他,他以为祁禛也需要借用肃王的力量。
祁禛一旦到台前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和太后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祁禛只能依靠肃王,不可能有反心。而肃王,则可以隐身在他背后,成为操纵棋局的人,偷梁换柱。
萧承悄悄地趴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苟同肃王说什么“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他的过去,只有一条血海深仇的路可走,无法一笔勾销。但他也明白,自己的复仇之路,还得徐徐图之,不可逞一时之急。
萧承等两人走出书房,灯火熄灭,慢慢爬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此刻他眼睛里充满了倔强,恨意,不甘,和野心。
他在想一件事——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起萧衍和祁平给他的待遇呢?
肃王是专程来雁门关的。
第二天,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佩玉带,头戴金冠,排场比大将军还大。
萧承被叫去正堂拜见。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承儿拜见王爷。”
肃王让他抬起头来。
萧承抬起头,目光与肃王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下。
肃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笑道:“好孩子,起来吧。”
萧承站起来,垂手而立。
肃王打量了他一会儿,问:“读书了没有?”
“读了。”
“读了什么?”
“《论语》《孟子》《左传》《史记》。”
“哦?”肃王来了兴趣,“读的如何?”
“只是读过,不敢说会。”
肃王看了大将军一眼,大将军微微点头,表示萧承没有说谎。
肃王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为王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萧承想了想,说:“仁义。”
“仁义?”
“以规则安定民心,以仁义善待臣子。”
肃王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轻蔑。
肃王觉得,萧承作为一个皇子,未必甘心做一枚棋子。可光有仁义,没有实权,那一个人就翻不起什么浪花,陷入空谈。肃王对萧承的谨慎心渐渐淡化。
肃王沉默了片刻,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
萧承垂首:“王爷谬赞。”
肃王没有再问什么,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萧承走出正堂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肃王在试探他。试探他有没有野心,有没有反骨,有没有成为棋子的自觉。
萧承不能在肃王面前表现出野心。
自从上次肃王来过以后,过了几个月,萧衍终于开始让萧承接触军务。就和肃王所说的那样,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种,而只是普通的文书工作。
萧衍把他叫到书房,扔给他一摞文书,说:“承儿,从今天起,这些你来处理。”
萧承翻开看了看——粮草账目、军械清单、阵亡名录……全是琐碎的、耗时的、不痛不痒的案头工作,和打仗,带兵,军情毫无关联。没有一样跟真正的军务有关。
他抬头看了萧衍一眼,大将军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
“怎么,不愿意?”
“承儿不敢。”萧承低下头,“只是怕做不好,辜负将军的信任。”
“无妨。”他萧衍放下茶盏。
萧承没有再说什么,抱着那摞文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萧衍的意思。
让他处理文书,不是信任他,是打发他。一个只能坐在案头抄抄写写的养子,永远接触不到兵权,永远翻不了天。
他翻开第一本账目,开始逐页核对。文书是枯燥的,但萧承不觉得。他从账目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哪个营的粮草被克扣了,哪个将领的军械被调换了,哪个士兵的阵亡抚恤被吞了。
这些数字背后,是人,是钱,是权力,是这座军营里所有人都不说但都在做的事。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萧承每天的生活被填的很满,卯时去给萧衍请安,然后回房间处理文书。未时去书房向他汇报,萧衍有时候听他讲,有时候摆摆手说“你自己看着办,全都做完便可以”。
萧承继续处理文书,傍晚去军营送材料,夜里回府,读书,练字,睡觉。
他看起来像一台听话的机器,不吵不闹,不争不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日萧衍叫他一起吃饭。
在饭桌上,两人聊着,忽然萧衍问他:
“承儿,你对太后怎么看?”
萧承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陷阱。
萧承不能说自己不认识太后,那样自己隐瞒的事情会暴露,会被察觉,可又不能让萧衍和肃王猜忌他的用意。
太后是他的仇人。大将军知道。肃王知道。
萧承明白。
如果他表现出对太后的恨意,萧衍会警惕——一个心中有恨的人,迟早会反。
如果他表现得无动于衷,萧衍也会警惕——一个连母亲之仇,自己被污蔑都能无动于衷的人,要么是冷血——要么是藏得太深。后者是肃王与将军不愿看见的。
过于强烈的恨,会让他们警惕萧承的用意,过于无情,会让他们怀疑萧承在隐瞒。
萧承抬起头,目光平静。
“承儿不敢有什么看法。”
“哦?”大将军挑了挑眉,“怎么说?”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承儿曾被太后陷害过,心里有恨,承儿觉得太后此人,心机深重。”
大将军的眼睛眯了一下,似有寒光。
“但承儿无权无势。”萧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力,“太后权势滔天,我拿什么报仇?”
大将军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承儿曾经恨过,恨得睡不着觉。后来长大了,慢慢想明白了——恨不能当饭吃,所以也只是想想罢了。”
萧衍看了他很久。
“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又能怎样呢?”萧承苦笑了一下,“承儿没有通天的本事。有些仇,记在心里就行了。”
此话正合萧衍和肃王心意。
——既表现了他的无能,又表示了他暂时不会反。一个没野心的人,是无能的,一个有仇恨,但又无能为力的人。一旦得到了权力,还想要利用权力报仇,也最容易昏头被权力利用。
而这正是他们想要萧承成为的样子。
萧衍没有再问什么,摆了摆手让他继续吃饭。
萧承低下头,手很稳,心也很稳。
他在萧衍面前表现自己是一个无能的,逆来顺受的年轻人,虽然有恨,但也认命。
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和萧衍心里对他的评判,基本没有什么出入,他想让萧衍认为他的评判是准确的,那样萧衍才不会有疑心。
萧衍叫侍女端上来一碗汤。
“承儿,把这个喝了。后厨特地为你做的。”
萧承略有疑惑,却也顺从地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