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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远囚 萧霖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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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霖带着祁禛走南闯北,从扬州到兖州,从兖州到燕州,从燕州到太原,从太原到边关。商队不大,二十几匹骡马,七八个伙计,贩茶叶,贩丝绸,贩药材,什么都贩。
祁禛跟着商队走了一年。一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骑马,算账。商队里管账的是孙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祁禛跟着他学,一个月就学会了打算盘,两个月就能独立记账。
商队走的路不是官道,是山间小道,是荒漠戈壁,是别人不敢走的路。祁禛跟在向导身后,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树林。他把路记在脑子里,像画地图一样,一笔一笔地刻进去。
商队每次歇脚,都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客栈的老板,驿站的官吏,关卡的守兵,路上的劫匪。
祁禛站在旁边,看着萧霖怎么跟这些人说话,怎么笑,怎么敬酒,怎么塞银子,怎么在笑脸底下藏刀。
但他学不会——信任。
即便萧霖待他很好,常对他笑。看起来像个好人。
他不信任萧霖,不信任孙老头,不信任商队里的伙计。
他知道,在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他对商队里每个人都客客气气,脸上带着笑,但心里永远隔着一层。
元启四年,秋天,商队走到了边关。
边关的天很蓝,北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树摇摆作响。祁禛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城——城墙是土黄色的,又高又厚,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全是穿铠甲的兵。
边塞,雁门关。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商队里的人说,这里是天底下最乱的地方,塞外的胡人年年打进来,朝廷的兵年年打出去,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萧霖把他带进了城,带进了一座很大的府邸。府邸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凶得很。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铁甲,腰里别着刀,目不斜视。
祁禛忽然觉得不对。
商队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想问萧霖怎么回事,但萧霖没理他,已经走进去了,连头都没回。
他被带进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站着很多人,穿铠甲的,穿长袍的,穿短褂的,站了一地。院子正中间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穿紫色锦袍的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
萧霖跪了下去。
“萧将军,人带来了。”
祁禛愣住了。萧将军?
齐国有名的姓萧的将军,唯有萧衍一人,祁禛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号。
他被人拽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没想到,萧霖和萧将军能有什么关系。
紫袍人正是萧衍,萧衍低头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把他剜了一遍。
“抬起头来。”
祁禛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萧衍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但祁禛看见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认识他。
即便他幼时久住深宫,深居简出,从没见过这面前的萧将军。
萧衍看了他很久,久到祁禛的脖子都酸了。
“像,”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真像。”
像谁?
萧衍笑笑没有继续说。
“今后你就随着萧霖。”将军说。
“属下听命。”祁禛听到萧霖说到。
将军微微展颜,转头看了萧霖一眼。又低下头看看祁禛。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算计。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养子。”
“你在我这里好好待着。”
祁禛想起萧衍第一眼看他的眼神,觉得心下紧张,他们明明之前从没见过,但他感觉好像将军清楚他的身份。
萧衍无缘无故将他做养子收养起来,祁禛警惕的沉默着,思考他的用意。
他们之前明明没有见过面,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萧霖带他来萧衍的军营,从没给他通风报信,是预谋好的?
一天以前,他还尚且认为自己在边塞没人认识,参军可以安心挣军功。
现实突然打破他的预想。
有人已经在边塞等他上钩了。
祁禛听萧霖说:“属下自作主张,没有问他姓名。萧将军不如给他取个名字。”
之后他被安排在大将军府里。萧衍给他个新的名字——萧承。
大将军姓萧名衍,是齐国第一猛将,掌管边关十万大军。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英姿正盛。
大将军对外说,萧承是他一个故人的孩子,父母双亡,他收留了。没有人怀疑,因为大将军确实有很多故人,很多都死在了战场上。
萧承住在东跨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有床,有桌子,有椅子,窗户上糊着白纸,冬天不漏风。桌上放着一叠纸和一支笔,笔是新的,还没用过。
将军请来的先生姓顾,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三缕长须,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慢悠悠的。顾先生教他读书识字,从四书五经教起,还教《左传》《史记》。可从不给萧承学兵法。
一个将军的养子,不教兵法。
萧承觉得不仅是现在,以后萧衍不会让他学武当兵。萧衍别有目的。
他于是把自己藏起来,不动声色。
萧承学四书五经学得很快。可先生问他的时候,他说“略知一二,其余不懂”。先生批评他不用功,他说“先生批评的是”。
他在大将军面前永远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贴着墙根,从不主动开口,从不发表意见。
“这孩子,”顾先生对大将军说,“我教过的学生里,他愚钝至极。”
大将军笑笑,不置可否:“愚钝或聪明,有用吗?”
顾先生想了想,说:“聪明有没有用,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大将军笑了笑,没接话。
萧承藏在墙背面,偷听他们说话。他明白大将军的意思。在边关,在军营,聪明不如刀快,读书不如杀人。大将军不需要一个聪明的养子,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养子。听话比聪明重要。
所以萧承藏的更深。
听话的养子才不会有威胁。
萧承开始更加小心地观察。
观察萧衍的作息——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后院练刀,练半个时辰,然后吃早饭,然后去军营,午时回来吃饭,下午处理军务,酉时再去军营,亥时才回来。
萧衍的脾性收敛,不轻易示人,说话总是说一半,却含着深意。萧承明白萧衍不是没脾气,而是一旦军务延令,办事出错,萧衍最不能惹,谁撞上谁倒霉。看他手下的兵就知道,萧衍的人军纪如山,手下个个都敬畏又害怕,不敢触怒萧衍的霉头。
萧衍似乎没有弱点,行事雷厉风行,重视练兵,纪律严明,武力高强,自律且少癖好,平日里清淡寡欲,卫兵们个个都敬畏他的军令。
萧承想着,萧衍在军队里威望甚重,暂时没有突破口。可是萧衍对自己手下的兵,似乎不太了解,也不亲近,萧衍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边塞这个苦寒之地日夜不停地运转着,萧衍高傲,不关心手下的兵,致使他的兵对他更多是敬畏,为了军功而留在军营。
但他手下的兵其实各有心思。
看门的卫兵,贪财,缺钱,几两银子就能买通他替人做事。
做饭的刘婶,心软,家里有个生病的老娘,每个月都要买药。
账房孙先生,好赌,每个月俸禄都输在赌桌上。
侍卫队长王英,对军队忠诚,但对萧衍的某些做法有意见——他觉得大将军对士兵太苛刻。
萧承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萧承没有急着拉拢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观察,默默地记,默默地在心里画一张图。
一张关于这座府邸、这些人、这些关系的图。
他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些。
萧承自从来军营以后,便有意地帮那些军营里的边缘人。
军营里有各种各样的小人物。烧火的、喂马的、修兵器的、倒夜香的、管粮仓的、看大门的。这些人没有军功,没有地位,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他们活着,就是这座军营里最不起眼的螺丝钉,少一颗多一颗都没人发现。
萧承有时空闲的时候,会顺便帮管粮仓的老孙头算了一笔账。老孙头不识字,每月的账目都是找人代写的,经常被坑。萧承帮他重新算了一遍,发现他被人骗了二十两银子。老孙头气得要去找那人拼命,萧承拦住了他,说:“我替你去说。”
他去找了那个人,三言两语就把二十两银子要了回来。老孙头非要请他喝酒。萧承没喝,只是说:“以后账目看不懂,拿来给我看。”
马厩喂马的小丁不识字,萧承替他给生病的老母亲写了封家书,小丁感激涕零,拉着他的手。“以后有什么事,萧少爷尽管吩咐。”
兵器坊的老李的一套打铁工具用了二十年,被人偷了,心疼得几天没睡好觉。萧承去查,三天后把工具给他送了回来。老李老泪纵横:“承少爷,您是我的恩人呐。”
萧承每次都只是笑笑,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后来,军营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谁跟谁吵架了,谁贪污了,谁要调动了,谁对大将军不满了,消息都会传到萧承耳朵里。
萧承不需要收买他们。他只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伸了一把手。
这就够了。
有了这些人传递消息,萧承对军营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个将领贪污军饷,哪个士兵对上司不满,哪个营的粮草被克扣了,哪个仓库的兵器生锈了。他知道萧衍什么时候去军营,什么时候回府,见了什么人。
边关是贸易要道,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茶叶、丝绸、瓷器从南方运来,马匹、毛皮、药材从塞外运来。来回一趟,利润翻倍。
萧承没有本钱,但他有人。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边缘的小人物,很多都缺钱。他们想发财,但没有门路。萧承有门路,但没有人。
萧承在军营外找了几个肯做生意的人一起商量。
“曹叔,我打算做点小生意,缺个帮手。你出人,我出主意,赚了钱分我两成。”
曹叔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同乡,凑了一笔钱。
萧承看中了边关的茶叶和药材生意。
塞外的胡人喜欢喝茶,但边关的茶叶都是从南方运来的,中间经过好几道贩子,价格翻了好几倍。萧承派人直接去南方进货,成本降低了一半。
萧承在边关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茶叶,一家卖药材。铺子不大,但位置好,就在城门口,南来北往的人都要经过。
茶叶铺不大,只有一间门面,曹叔的侄子看店,曹叔负责进货。他家成本比别家低三成。卖价也比别家低一成。
萧承的茶叶铺开在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每天都要经过。萧承让曹叔给每个守城的士兵送一包茶叶,不收钱。士兵们拿了茶叶,不好意思不照顾生意。一来二去,他的茶叶铺就成了守城士兵的定点采购处。
边关苦寒,冬天冻伤的人多,夏天痢疾流行,药材是硬通货,萧承找了铁匠老李的儿子,萧承懂一些药材和配药,教会他,让他去南方采购,管理药材铺。
萧承让人给军营里的每一个士兵送了一包治冻疮的药膏。士兵们用了药膏,觉得效果好,就记住了李记药铺的名字。
茶叶不缺斤短两,药材不以次充好,胡人来买茶,他给上好的,士兵来买药,他收最低价,渐渐地铺子在边关有了口碑,生意越来越好。
几家铺子,每个月能给萧承带来几百两银子的收入。
几百两银子,够他养几十个兵了。
但远远不够。
萧承开了一家酒馆和一家茶楼。
酒馆在军营附近,专门招待士兵。酒馆的酒便宜,菜量大,还有说书的。士兵们训练完,喜欢来这里喝两杯,听一段书。
酒馆成了萧承获取消息的一个重要渠道。
茶楼专门招待官员和富商。茶楼的茶是上好的龙井和碧螺春,点心是南方来的师傅做的,精致可口。官员们喜欢来这里谈事情,因为这里安静。但茶楼的包厢里装了暗格,可以听到隔壁包厢的谈话。
塞外的胡人需要茶叶和药材,但他们不信任汉人的商队。萧承找了一个会说胡语的翻译,让他带着茶叶和药材去塞外,再带着毛皮回来。
边关的布店很多,但大部分卖的都是粗布,质量差,不耐穿。萧承从塞外进了一批毛皮,做成皮袄,卖给边关的士兵和官员。
萧承后来开始结交一些边关的地方官。他送茶叶、药材、皮袄、布匹——这些是他们需要但又不容易买到的东西。
他通过中间人给守城的将领和士兵送钱送东西。守城的将领收了钱,商队半夜过城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承的商队进出,每一道关卡都有把守,士兵们都对萧承的商队格外客气,有时甚至不拦直接放行。
他将书信寄给一些朝廷官,以萧衍养子的身份去结识他们。打听朝中哪些官员对太后不满,哪些官员对肃王有意见,哪些官员是中立派。信里附上一些边关的特产——毛皮、药材、好茶。
有些官员回信了,有些没有。回信的,萧承就继续联系。一来二去,他在朝中也有了几个人脉。
他甚至开了家武器铺。
不过,很多人都不清楚这些产业是萧承开的,而挂的都是他信任的人的名字。
在萧衍眼里,他还是个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无能的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