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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出逃 十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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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祁禛从宫城里奔逃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
他的侍卫着他逃跑,从掖庭附近的一出隐蔽的洞口里钻出。他的侍从拉着他一起跑,面上平静,手指却抖得厉害,指甲掐进他的胳膊里。祁禛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不是不疼,是不敢出声。
他们从小道消息得知,淑贵妃在圣上面前状告祁禛将五皇子推入水中,五皇子溺水差点死掉,皇上要拿他来试问。淑贵妃将人证物证都秉明圣上,圣上大怒。
五皇子是圣上最喜欢的儿子,比之前太子更甚。前太子因巫蛊案被牵连,贬为肃王,远到边疆。五皇子在宫城里更受父皇重视,这与淑贵妃颇受皇帝宠爱也有关。
祁禛只是个没有母族,不得父皇重视的皇子,什么都没做,却被扣上了罪行,百口莫辩。祁禛也想过直接和淑贵妃理论。可是他身边的亲信都劝他,这个套就是引他上钩的,淑贵妃收买了他祁禛的身边人,里应外合给他设了局。如果不离开,最后就是一个死字。
祁禛沉默地跑着。
追兵的火把就在墙另一侧,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他要是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得死。
他不怕死。他怕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他娘是怎么死的。
他们顺着宫墙,跑了大半天,跑出了宫墙的阴影,跑进了京城的僻静街巷。
他的侍卫们抱起他,生怕他跑慢了被人追上。
可是,不想什么来,什么偏偏会发生。
在他们跑到朱雀街的时候,突然,几支暗箭从几处屋顶上射过来,他的侍卫一惊,转身抱紧他,替他挡住了短箭,却身受重伤,鲜血如注。
祁禛害怕地看着,想要给他堵住伤口,可鲜血止不住。
“殿下,你快走,他们有埋伏,我们在这里断后。”他的侍卫将一把短剑塞到祁禛手里。
剩下的几个侍卫转身和前来袭击的黑衣刺客缠斗起来。
“殿下快走!”
祁禛深深地看了一眼侍卫,和他身边的侍从跑远了。
祁禛跑了很久,一直跑到没有力气,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殿下,你还能跑吗?”他的一个侍从问他。
“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殿下那我背你。”这个侍从说着要来背他继续跑。祁禛看了他一眼,刚想拒绝。
电光火石间,一名黑衣刺客在街上现出身影。
“不好,有刺客,保护殿下!”他的几个侍从将他保护起来,可他们没有兵器,有的甚至在发抖,可他们还是死命地保护他。
祁禛死死地盯着那黑衣刺客,刺客轻盈地飞奔过来,带着无尽的压迫感,速度很快,那刺客一剑刺中他的一个侍从,从前心穿到后背,那侍从瞬间就歪倒在地断了气,刺客一刺一甩,短剑锋利无比,血花飞溅。刺客缓步走上前。
“你们要是不护着他,我没准还留你们一命。”刺客低声笑笑,疾奔而来,又杀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只剩下一个侍从,颤抖着身躯挡在祁禛面前。
祁禛目眦欲裂,此刻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烧尽了他的恐惧和迷茫,这个刺客杀了他的侍从,他现在只想要这刺客死。祁禛手背到身后,死死地握着短剑。
那刺客杀了不少人以后,似乎有些大意,直径走上前,笑笑,打算把他和他的最后一个侍从一起解决。
他的侍从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祁禛看着他背对他的身影,不知怎的,心里一疼,鼻子一酸。
祁禛只看见他的侍从被狠狠刺中腹部,鲜血顺着剑尖流淌,一滴一滴。他的侍从似是拼劲全力,不畏疼痛地向前一步,双手死死抱紧那名刺客的腰,那刺客挣扎了一下,侍从却死不松手,刺客的剑深深地穿透了他那侍从的腰腹,更多的鲜血撒出,流到地上染红一片土壤。
那刺客一惊,竟一时间没能挣脱开,剑留在了侍从身体。
就在那时,祁禛从侍从的背后突然冒出,他下了死手,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插进那刺客的脖颈,没入三寸,捅了个对穿。
一瞬间,血雾喷飞。溅到祁镇的脸上。
那刺客捂着脖子,退后两步,似是不敢置信,他身子晃晃悠悠,血流如注,甚至还想往前追祁禛杀来。
祁禛没给他这个机会,向后猛撤。那刺客硬生生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最后终是断了气。
祁禛颤抖着身子,如风中落叶。他摸摸脸上的身上的鲜血。是刺客的,也是他的侍从的。
他杀了刺客。
他的侍从都死了。
他该怎么办?去哪里?
祁禛流下了一滴眼泪。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染上了他的衣襟。
祁禛不知道,他听到远处似有人在呼喊,他心里一惊,连忙站起身,他的腿有点软,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他最后找到街尽头一座偏僻的佛庙,筋疲力竭,不知所措。他颤抖着躲进角落,希望自己不被发现。
但他很不幸。最后官兵还是追来了,还恰巧发现了佛堂后门外的院子,他的藏身之所。
一个小男孩出现,骗了那些官兵,引开了追他的人,救了他。
祁禛心神不宁地离开了佛庙,但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和眼神,深深地留在了他心底。
他后来想,可能是因为,在他的绝望的时候,那个男孩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让他想要相信——自己还有机会活着。
那个男孩就像誓死保护他的侍从一样。
勇敢,无畏。
长安城下了好几夜的雨。
祁禛这几天躲在城里各个隐蔽的角落,寻找可以安全出外城的方法。
他从酒楼的杂物院里偷了一件麻布衣服,吃别人剩下的饭菜,将他满是鲜血的旧衣扔到护城河里喂鱼。还在马厩里胆战心惊地躲雨。他又累又饿,身形更加瘦弱不堪。
终于有一天,城内有户人家有人去世。他装作吊唁的亲客,混进了人堆。祁禛在一天夜里没人守灵的时候,掀开棺材板躺了进去。那棺材里,是一位青年人的尸骨。祁禛和他躺在一起,不禁微微发抖。
两天后,他随着运棺材的车出了城。
后来他被那家人救了出来,还被揍了一顿,祁禛鼻青脸肿地跑去远处的野山。
天亮的时候,他躲在山脚下一个馄饨摊的桌子底下,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馄饨摊的老板娘掀开桌布看见他,吓了一跳,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祁禛不说话。他不能说自己的名字,不能说自己的身份,谁问都不能说。
祁禛想了想,跟老板娘说自己没有名字。老板娘可以给他起一个。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心端了一碗馄饨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碗差点翻了,老板娘帮他扶住,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低着头,把那碗馄饨吃了个精光。汤都喝完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
他在深山里行路的时候,遇见一个瘸腿的老头,老头看见他,眼冒金光。老头身后有几名小乞丐,他嘴里骂骂咧咧:“小崽子,你是干什么的?要不要跟我混?”
老头是个乞丐头子,手下有七八个小乞丐,每天派乞丐上村里讨钱,讨不够数就不给饭吃。
祁禛拒绝了。但几个小乞丐看老乞丐的眼神,将他团团围住。
祁禛皱眉,想要离开,他推搡着,反倒被几个乞丐扑上来压住。
祁禛被捆起来,双手吊着拴在树上。
老乞丐问他同不同意去要饭。祁禛不语。
他饿了好几天。饿的眼冒金星,腹中如火烧灼痛。
乞丐老头看他不服,每天用藤条抽他,抽得前身后背全是血印子。他没哭,也没求饶。他蹲在树根前,低着头,心里反复想一件事: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杀了这老乞丐。
夜深了,他趁老头喝醉了酒,拿出自己藏在衣服里的树皮,那树皮有点尖,他用尖端一点一点割断麻绳,松了绑,天边都快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熟睡的老乞丐旁边,手里攥着尖头木片,盯着老头的脖子,心中有一股杀意泛滥起来。他的手慢慢接近老头的脖子。半晌,他脑海忽然浮现起那个佛庙里男孩如白鸟一般的背影,他似乎有点动摇,站在老乞丐面前一动不动。
最后他偷了老头的钱袋跑了。钱袋里有二两碎银,他一路跑出了深山,到山外的小镇上买了两个烧饼啃,把银子塞进怀里。
祁禛出了京城,天大地大,似乎哪里都可以去,可是他身边再也没有与他相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的母妃,生而没有亲人,被卖到小姐府上做仆役,若说生平里相处时间最长的,居然还是淑贵妃。
祁禛觉得讽刺。
他想要找淑贵妃报仇,不仅是为了母妃,更是为了自己。可他根本没有实力,身边也没有人帮他。
四个月以后,他流浪到了洛阳,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街边。一个开茶馆的寡妇看见了他,给了他半碗剩饭,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他想,有饭吃就行,就跟她走了。
寡妇让他睡在灶房里,每天干些端茶倒水的活。他在茶馆里待了五个月,学会了一件事——看人。
茶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南来北往的客商,走江湖的艺人,混饭吃的闲汉,偶尔还有几个穿绸缎的官人。他蹲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表情,学着分辨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他只知道,在这世上活着,不会看人,就活不长。
之后有一天,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壶。寡妇知道了,拿扫帚打他腿,罚他两天不许吃饭,他忍了两天,最后在院子里昏倒。醒了以后,他没有再忍,趁寡妇不注意离开了。
他又开始在街上流浪。
他给人做过店小二,算过账,抄过书,代写过信……
甚至一次,他因长得清秀,平时又孤身一人,被人贩子盯上。
祁禛走在巷子里,他本是去送信到镇外一户人家。他抄了个近路,走进一条很深的巷子,这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又高又窄。祁禛走了两步,突然发现有人在身后跟踪,他拔腿就跑。可没成想巷子前面突然闪出一人,他用力撞过去把人撞到一边,却又绝望地发现,面前还有一个彪形大汉。
祁禛看着面前膀大腰圆,有如小山的大汉,头上冷汗直流。他被死死抓住,挣脱不开。然后他被打晕,不省人事。
信纸掉落一旁。
祁禛再醒来发现自己被卖到了妓坊。
身上很疼,鼻青脸肿,还衣不蔽体。祁禛看着自己身上不知道谁给换的彩纱轻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很不妙。
宜春楼的鸨公姓金,人称金三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了一声:“底子不错,就是瘦了些。养几年,能成。”
从此祁禛有了新名字——惊澜。
宜春楼是南风馆,金三爷请了师傅教琴,请了退隐的说书先生教诗词,还请了一位曾在王府伺候过的嬷嬷教仪态。
祁禛一直在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他被卖到妓坊的第一天夜里就试图翻墙。宜春楼后院墙高不过八尺,他趁着月黑风高,搬了两只酒坛叠起来,刚爬上墙头,就被人拽了下来。
打手们没有打他的脸——那是金三爷特意吩咐的,“脸是吃饭的本钱”。但后背和腿上的板子一道一道,他趴在柴房里养了半个月,翻身都疼得冒冷汗。
金三爷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坐在他床边,笑眯眯地说:“惊澜啊,你跑什么呢?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去哪?你爹娘没了,出去了不是冻死就是被人拐走,还不如在爷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祁禛咬着牙不说话。
金三爷也不恼,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你签的是死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跑了,爷去官府报个逃奴,抓回来先打断腿。你信不信?”
死契攥在金三爷手里,他就是一件货物。何况金三爷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他能跑到哪里去?
但他还是要逃。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他每日练琴、学诗、习字,下棋。金三爷很满意,逢人便夸:“我这惊澜,将来必是头牌。”
金三爷发现他会下棋,且棋艺不错,和惊澜下棋,金三爷回回都输。
“你这小子,”金三爷笑吟吟地看着他,“以后伺候少爷们,好好做,别惹事。”
祁禛低头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在颈上的螺钿花纹。他想着,金三爷算账算的很精细。每一分教养他的银子,将来都要从他身上千百倍地讨回来,他再怎么躲,也躲不过现实残酷的戏弄,他要逃。
在宜春楼过了一年,有一天金三爷放出话去:惊澜要“梳拢”了。
消息一出,宜春楼的门前人山人海。盐商、绸缎商、本地豪绅,一个个捧着银子排队递帖子。金三爷把价格抬了又抬,最后定下几位候选,说是要“比一比”,实则是在吊价。
先来找他的是一位姓赵的少爷,是本地通判的嫡次子,人称赵二公子。此人满身绫罗,出手阔绰,一进门就扔了两锭金子,说是“见面礼”。他生得倒也端正,只是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蛇。他不要惊澜弹琴,也不要他作诗,只让他坐在旁边陪着喝酒。
一杯,两杯,三杯。
惊澜酒量不差,但赵二公子显然存心灌他。第四杯时,他借着添酒的机会将杯中物悄悄倒进了袖中暗藏的手帕里。赵二公子浑然不觉,自己倒先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不老实了。
他的手先是落在惊澜肩上,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惊澜微微侧身,他的手滑落,随即又攀上来,这次直接揽住了惊澜的腰。
“惊澜,”他凑过来,酒气喷在耳畔,“你可知道,爷出了三千两。”
三千两。惊澜斜眼瞥视他,想到金三爷要价一千两,这赵二公子自己抬到三千两,分明是志在必得。
赵二公子的手开始往下滑。
惊澜站起来,强忍怒意笑道:“公子醉了,我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赵二公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来,惊澜跌坐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死死箍住惊澜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了他的衣领。
“别装了,”他含混地说,“你一个南风馆的小倌,迟早要被人睡。爷出三千两,你该烧高香。”
惊澜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他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赵二公子的脸,像情人那样温柔。赵二公子一愣,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凑上来想亲他的嘴。
惊澜的双手猛地发力,十个指甲嵌入他的脸颊。赵二公子吃痛松了手。惊澜趁势从他怀里挣出,两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你——”赵二公子捂着流血的脸站起来,酒醒了大半,怒不可遏,“你找死!”
他冲过来,要抓惊澜的头发。
惊澜侧身一让,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借着惯性将他往窗外一送。
赵二公子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嘴巴大张,想喊却喊不出声。楼下是青石板铺的路面,二楼不高,摔不死人,但足以让一个喝醉酒的人断几条骨头。
“砰——”
然后是杀猪般的惨叫。
惊澜站在窗口,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鬓边的碎发。楼下一片骚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赵公子”。
金三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尖利得像刀子:“惊澜!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宜春楼养着十二个护院,个个都是金三爷从镖局挖来的练家子。金三爷显然把人都调来了。
惊澜转身,看着房门外走廊那头冲来的人。
惊澜腿脚比常人灵便得多。但他心里清楚,光靠跑是跑不掉的。宜春楼的护院都是练武之人,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论体力论速度,都不是对手。
他需要的是——混乱。
走廊里烛火晃动,金三爷提着袍角冲过来,身边还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惊澜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东西。
那是他在席间悄悄藏起来的——一把莲子。赵二公子的点心碟子里有莲子,他趁人不注意抓了一小把,塞进了袖袋里。
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随时随地,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把莲子一把撒在走廊的地面上,然后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背后的窗。
身后追兵将至。他没有犹豫,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第一个护院冲上来,脚踩在一堆莲子上,整个人猛地一滑,“咚”的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当场昏了过去。第二个护院收脚不及,被第一个护院绊倒,也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都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莲子和倒地的同伴。
惊澜很幸运,他翻身跳下去,对准赵二公子的位置,两脚踩在赵二公子的身体上,没有摔断腿。
他趁那片刻的混乱,人都没赶过来,拔足狂奔。他穿过晾衣的杆子,钻过堆放酒坛的架子,听到前院的大门方向有脚步声和喊声折向后院——护院们分两路包抄了。
惊澜跑进宜春楼后院墙角一座废弃的灶房。这里平常少有人来,灶台早已不用,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破布和空酒坛——灶房的烟囱是通的,直通屋顶。
这些年他每天在后院帮忙,偷偷练功,早就把宜春楼的每一寸角落都摸透了。
他知道这座废弃灶房的烟囱直通屋顶,而屋顶连着隔壁瓦市的茶楼。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扒住烟囱内壁的砖缝,手脚并用往上爬。烟囱很窄,几乎只能容他瘦削的身体通过。砖缝粗糙,割破了他的手指和膝盖,他一言不发,像一只壁虎一样向上攀爬。
“灶房里搜过了没有?”护院的喊声从外面传来。
“搜了!没人!”
“怎么可能没人?他插翅飞了不成?去后院门口守着!把前后门都锁上!”
惊澜爬到烟囱顶端,推开挡雨的铁皮盖,从屋顶钻了出来。月色如水,照着他满身满脸的烟灰。他像一只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鬼,黑得只剩下两只眼睛是白的。
他没有停。猫着腰沿着屋脊走到尽头,一跃跳到隔壁茶楼的屋顶。茶楼比宜春楼矮半层,他落地时打了个滚,膝盖磕在瓦片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从茶楼的后楼梯下去,就是瓦市。
他摸黑下了楼梯,推开茶楼后院的小门,走进了瓦市狭窄的巷弄。
身后,宜春楼的喧哗声渐渐远了。
他赤着一只脚,踏着冰冷的青石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月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纸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灯笼光照在那人身上,是一身皂衣,腰间挂着铁尺——是官府的巡差。本地巡差和金三爷一条裤子,惊澜心里一沉。
他慢慢后退,想退回暗处。身后却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他回过头,另一个巡差堵住了退路。
“宜春楼跑了个小倌,”前面的巡差慢悠悠地开口,手里把玩着铁尺,“金三爷说了,抓回去赏银十两。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打断你的腿抬回去?”
惊澜的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巷子两边是高墙,无处可逃。前有狼后有虎,他一个浑身是伤、赤着脚的少年,根本不可能从两个成年男子手中逃脱。
除非——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他满脸烟灰,披头散发,衣襟散乱,手上全是血,偏偏笑得从容。
“两位差爷,”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清晰,“你们可知道,赵二公子从宜春楼二楼摔下来,是为什么?”
两个巡差对视一眼,微微变色。
惊澜一字一顿,“赵公子今夜来找小的一叙,喝醉了酒,自己失足坠楼。可金三爷那边,未必会这么说。他若说是我蓄意谋害,赵家通判大人那里,可就是一条人命案。两位差爷把我抓回去,金三爷赏你们十两银子,可赵通判要追查起来,两位抓我送到金三爷手里的事难道能瞒住吗?通判不会怀疑两位暗中给金三爷跑腿侍奉?”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前面的巡差脸色变了变,收起铁尺,低声骂道:“这兔崽子嘴皮子倒利索。”
后面的巡差犹豫道:“要不……先回去问问金三爷?”
“问个屁!”前面的巡差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惊澜,“你走。今晚没见过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落在别人手里,别怪爷没提醒你。”
两人转身走了。
惊澜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刚才那番话,其实是在赌——赌这两个巡差不想淌赵家的浑水。赵二公子从宜春楼坠楼,这事可大可小,万一赵通判追究起来,谁沾上金三爷谁倒霉。
他赌对了。
但他没有时间庆幸。等金三爷反应过来,等赵家的人赶到,这方圆十里都会是天罗地网。
他撑着墙站起来,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瓦市更深的暗巷里。
天亮之前,他必须早点离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青石板上零星的几滴血迹,渐渐远去。
元启三年,祁禛逃出了洛阳城。
几个月后,扬州,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祁禛坐在一颗老槐树下,望着夕阳,静静地坐在小河边。
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靴子是牛皮做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你是谁家的?”那人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
那人蹲下来,一张满脸络腮胡的脸凑近了他。祁禛看见那双眼——不大,但很亮,像夜里的狼眼,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审视。
“你叫什么?”
祁禛看了看他,不语。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伸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祁禛死命地挣扎,那人却纹丝不动,那人拎他像拎个包袱一样,把他夹在腋下。
祁禛瞟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短剑刺了出去。
那人瞬间制住了短剑,把祁禛放下,直视他的眼睛。
“你做什么?”
祁禛盯着眼前的男人,沉住气,转身离开。
“哎别走啊?”
那人拽住祁禛的肩膀,把祁禛拽了一个趔趄。
祁禛忍下心中怒火,使劲甩开那人的手。
但却是徒劳。
祁禛静静地沉默着,冷静观察着那人的弱点,等待着那人给他致命一击时露出破绽,他要抓住那破绽,置那人于死地。
可那人蓦地松了手。
祁禛愣了一下,见那个人没其他动作,转身便走。
几天以后,祁禛被当地一家药馆里的老师傅收留,给药馆里的人打下手。
老师傅把他带进了一家客栈。
晚上,他吃了一顿饱饭。老师傅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祁禛就在老师傅那里留下了。他认真努力地学着手艺,日子也过得平静如水。
就这样过了一年。有一天,有人前来药馆做生意,祁禛抬头接待来客,只见那人抬手翻起药铺门上的布帘子,步履缓缓地走进来。
两人都一愣。
祁禛看见了一年前在街上找他茬的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祁禛的师傅忙迎上去。
“是萧霖萧大人啊,贵客来不曾远迎,是我的不是。”
萧霖笑笑,问老师傅买一些治疗刀伤,风寒的药,老师傅叫上祁禛,亲自给他配。
配完药,萧霖站在药馆里,低头问祁禛。
“一年前,我见你有缘,想带着你走南闯北,可惜你不愿。”
祁禛问萧霖是做什么的。萧霖说他是经商的,经常到处跑,在南北贩货做生意。
萧霖还说跟着他有饭吃,有地方睡,有钱拿,他的信誉在别人那里很好。如果祁禛跟他去经商,萧霖会给他很好的对待。
老师傅在一旁点了点头。夸萧霖对他们都很好,还经常照顾药馆的生意。
祁禛挑了挑眉。
萧霖请祁禛去茶馆吃了顿饭,吃完了,他问祁禛:“一年前你不愿,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祁禛抬头看看萧霖,萧霖笑得很平和。他问萧霖。
“你这回去哪儿做生意?”
萧霖想了想,说:
“这一回,先在扬州买些丝绸,然后卖到兖州,再去山西收点铜器铁器。”
“山西?”祁禛心里一动。
雁门关就在那边,祁禛想着自己若是到了边疆去,可以参军挣军功,他暂时回不去长安城,他的身份很危险,万一他被认出,等待他的将是重重的致命风险。
不管怎样,边塞风险大,但机会也多,他要一点点往上爬,就得找机会。
祁禛叹了口气,这几年他实在太累了,吃够了苦头,磨掉身上的棱角,走投无路,差一点就要死掉,他逃跑跑到扬州,终于找到个药铺安顿下来。
这一年,他学会了中药调配,将自己这几年被折腾的身子骨慢慢调养。祁禛的身量不再纤细,慢慢拔高,变得修长。
祁禛心里仍没忘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仇没报,他还得活着。他还需要力量。
至于他的命——在边关之地,既靠运气,也靠实力。
——生死由之。
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跟着人走了。
后来祁禛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这个商人萧霖是肃王的人。萧霖在扬州遇见祁禛以后,就向肃王汇报了,肃王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确认他的身份。
皇帝为安抚差点溺死的五皇子祁茹,给了他很多赏赐,并立他为太子,代替原本因巫蛊案被治罪的前太子,如今的肃王。
淑贵妃已成为太后,皇帝在祁禛离开的一年后,驾崩。
五皇子做了太子,而现在已成为新帝,立国号为元启。
这个萧霖出现得刚刚好。
他们打算将祁禛带走,去到肃王的势力范围。把祁禛控制起来。
他们认为,一个孩子,最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