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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流风   出了正 ...

  •   出了正堂,沈栖雪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过长廊,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发上、肩上、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萧承提着一盏琉璃灯,也是这样满城风雪的日子里,前来看他。
      那盏灯现在还在他的府邸里收着。曾经想念萧承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点燃,静静枯坐,看灯里的烛火一直烧尽。时间流逝,那琉璃灯逐渐从光彩耀眼到烛火微弱,再到熄灭,他独坐,在满室静寂昏暗里,看着棋盘,却不落一子,慢慢熬过长夜。
      沈栖雪被推进房间,松了绑,门在身后关上。他茫然环顾四周——床榻、书案、棋盘、木柜,屏风,书架,似乎都没动过位置。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什么都没变。
      好像明天萧承还会来敲门似的,他笑着说:“栖雪,今日有早朝。”
      沈栖雪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
      无声地哭。
      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银装素裹。
      承恩府正堂里,萧承独自坐在高座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握着书卷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可萧承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他似乎什么都没想。
      萧承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手指,把被自己折皱的文书放下,转身走向门边,他望着门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半晌前,廊道的尽头,几个侍卫架着沈栖雪离开,身影消失不见。
      那一个清瘦的、走路微绊的,是他的栖雪。
      他的栖雪。
      萧承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
      他以为他会恨。
      可刚才,当沈栖雪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眼睛露出那样悲戚神色,留下眼泪的时候。
      他发现,他居然恨不起来。
      三年前,他在这里,等栖雪和他一起离开。他等了一整夜,可栖雪终究没来。
      前几日宫变,他踏着火光冲进宫里,却看到栖雪被禁军包围,满身是血,站在那里,护着身后的小皇帝。
      萧承看到栖雪抬头。那双动人的眼睛看到他,先是愣住,眼眶慢慢红了,然后栖雪的嘴唇动了动。
      萧承那时候就站在火光刀剑里,隔着层层禁军和沈栖雪对望。
      然后萧承只是挥了挥手,说:“拿下。”
      沈栖雪被押下去了,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萧承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等了一整夜,沈栖雪最后选择了太后,抛弃了他。
      沈栖雪曾经出卖了他,换得了官位。
      他原本还以为沈栖雪当年是被逼无奈,有隐情。
      结果却是沈栖雪在朝堂上亲口承认。
      萧承笑了,笑自己是个傻子。
      曾经心里气愤,难过与不甘,现在如出一辙。
      萧承看着沈栖雪站在面前,神色麻木平静,可心里却不冷静。
      他很愤怒,愤怒到有些不清醒。他压制着自己的怒火,站在沈栖雪面前冷漠地蔑视着。
      难道拿着他给的信,诬告他谋反,心安理得?
      难道仅仅三年,沈栖雪转眼就把他给忘了?
      在他面前哭泣,是害怕自己所作所为招致报应?
      假死这一段时光里,萧承发现自己既无法看着沈栖雪春风得意,又无法看着沈栖雪过的不好。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疯。
      萧承努力压抑平息自己的怒火。
      曾经沈栖雪看完他写的信,没选择和他离开,转头就去找了自己的仇人。
      萧承气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居然到现在还想着沈栖雪,看到他伤心落泪,自己的心依旧会为他痛。
      他很想问。
      “栖雪,当年,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抛弃我?”
      可他却怎么说不出口,好像他有多么在乎似的。
      说是私牢,东厢房跟牢狱一点搭不上边。
      精致的小院——院子四方种满青梅树。
      房中有床,有榻,有书案,有屏风,甚至还有一扇梅花四角棱形纹紫檀花窗。窗上糊着素白细绢,透进来的光线清冷朦胧。
      屋内的陈设和沈栖雪三年前离开时似乎一样。
      但那张紫檀木架子床上,沈栖雪用惯的竹席不见了,书案上那块他常用的旧墨砚台不见了,博古架上那只青瓷瓶也不见了。
      那是他和萧承一起去挑的,他说好看,萧承便买了送他的那只瓷瓶。
      沈栖雪走到书案前,桌上有一张信纸。
      空的。
      沈栖雪不禁想着,如果那天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萧承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这辈子最难的选择。他以为他在救萧承,结果却害了他。
      沈栖雪在书案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当年离开时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没有灰——有人来打扫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的衣物不见了——那件他常穿的月白色长衫。
      那件长衫,是萧承送他的。
      沈栖雪盯着空荡荡的柜子,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明白了。
      沈栖雪慢慢蹲下身,蹲在柜子前,把脸埋进掌心。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还能怎样呢?
      萧承厌他,恨他。
      萧承没死。
      萧承瞒了他三年。
      萧承现在是平叛首功、清君侧的功臣、手握重兵的将军、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他沈栖雪,是阶下囚,是被皇帝下旨贬为庶民、交由萧将军看管的罪人。
      罪人。
      几日前的朝堂上,萧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不需要陛下嘉奖,只需要陛下将沈栖雪贬为庶民,交由臣处置。”
      皇帝准了。
      满朝哗然。
      有人说萧承是在羞辱沈栖雪——毕竟三年前沈栖雪“出卖”萧承、换取太后的提拔,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有人说萧承是在报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年沈栖雪踩着他上位,如今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也有人说,萧承和沈栖雪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
      沈栖雪想着太后还在宫里活着,肃王的余党还没清干净,他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还有一半没递到皇帝面前。
      想着自己和萧承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乱如麻。
      他不确定萧承会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没人来审他,没人来问他,没人来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沈栖雪只知道,萧承把他关在东厢房,不杀,不审,不问,不来看他。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栖雪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窗外只透进一点微光,天快黑了。他站起身,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他透过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从前冬末的时候,这棵树会开满红梅,萧承站在树下,飞雪里,逆着光,冲他笑。
      萧承的笑很好看。
      沈栖雪闭上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能想。
      想多了会痛,痛多了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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