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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归客 元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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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十八年,腊月十九,大雪。
大雪落了整整三日。
沈栖雪被押出昔日的府邸时,靴底已经磨穿,冻僵的脚趾踩在汉白玉台阶上,竟觉不出疼。身后的禁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半步,又站稳。
朱门敞开,两列甲士执戟而立,戟刃上的雪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已经摘下,换了一块新的,蒙着红绸,看不到字迹。
沈栖雪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下,任雪花落满肩头。他的目光从门庭扫向内院——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红梅还在,只是枝头的花苞被雪压着,透不出颜色。
“沈大人,”身后的人不耐烦了,“别让卑职难做。”
沈栖雪迈步踏下台阶。脚底的痛意让他清醒,也让他麻木。
甲士过来将他给绑了。
“进车。”身后的人又推他。
沈栖雪跪在刑部的囚车里,双手缚着镣铐,腕上勒出青紫的淤痕。囚车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铁轮与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垂死之物的嘶叫。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融了,浸透囚衣,贴着脊骨,冰凉入髓。
他低着头,散落的发遮住半张脸。
三年了。他在这府里住了三年,夜夜对着那盘残棋,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直到几天之前。
政变来得毫无征兆。
他还在灯下批阅奏折的时候,被禁军团团围住。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早有心里准备——即便是权倾朝野,也是悬崖上走钢丝,掉下去是迟早的事。
沈栖雪以为是自己又惹了皇帝,或者是皇帝看他结党,忌惮他,听信谗言,要给自己再次罢官免职。
这些他已经习惯了。
他没想到,居然是政变,肃王带着两万亲兵从外城一直打进皇城。
他被禁军带进宫里,站在小皇帝身边,看着左右大臣无一不惊慌失措。
然后是肃王的军队,铁骑刀枪在殿外厮杀。
然后他看见了他不敢相信的画面。
那个人的脸隐在战火的明灭里,如梦一般。一双眼睛如星子明亮,夺走了沈栖雪所有的目光。
是他。
萧承。
三年前,萧承这双眼睛在他面前闭上,满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
但萧承居然没死,他回来了。
囚车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车轮每颠簸一次,他腕上的镣铐便哗啦作响。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街边有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声音飘进耳朵里,断断续续。
“这就是那个九千岁?不是说权倾朝野吗……”
“嘘,你没听说?几天前宫变,摄政王清君侧,第一个拿的就是他。”
“活该!阉狗当道,早该……”
后面的话沈栖雪没听清。
街边有人掷烂菜叶,有人骂“奸贼”,也有人沉默地看——那些沉默的人里,甚至有他曾举荐的官员,有他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过话的同僚。
没有一个站出来。
沈栖雪没抬眼。他已经过了会为此心寒的阶段。三年前那个冬天,他的心就死了,死在午门外的刑场上,死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死在漫天的血雾里。从那以后,他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
沈栖雪恍惚中想着。
迈出这门槛,去刑场赴死,自己这辈子的罪就算是赎完了,可以走得自在一些。他不再想管一切如何,只想要平静地离去。
死有时候比活着容易。
从被围、被擒、被塞进这辆囚车,他就一直是这样——不挣扎,不辩驳,不喊冤。押解的禁军起初还提防着他,刀出鞘,弓上弦,后来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讪讪的,收了刀,只当押着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沈栖雪垂着眼,看囚车木板上干涸的血迹,心想:这位置萧承曾经坐过吗?这血液是上一个被押去刑场的人留下的?他不知道。坐在囚车里胡思乱想。
沈栖雪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自己心乱如麻,他已经好久没这样过了,实在是不够冷静。
囚车拐过街角,前方不远就是承恩公府。那曾是摄政王萧承的私宅,三年前空置,后来赐给了平叛有功的将领,昨夜又物归原主。
囚车在承恩公府门前停下。
禁军统领策马过来,冲押解的小校喊:“王爷有令,人犯押入私牢,听候发落!”
小校愣了愣:“不去刑部?”
统领没答话,只看了沈栖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忌惮,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禁军打开车门,扯着他胳膊往外拽。沈栖雪踉跄了一下,镣铐哗啦作响,他被拖下车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沈栖雪抬头。
朱门,铜环,门前两株老槐树。
他曾来过这里,很多次。
他的目光掠过朱门、铜环、老槐树,落在门内影壁上的石刻——那是一只鹤,独立寒江,回望来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鹤……是他画的。沈栖雪蓦然间发愣。
三年前的中秋,他酒后兴起,在影壁上随手勾勒,萧承在一旁研墨,笑着说:“画完了,我给你这画刻到门上去。”后来真的刻了。京城最好的工匠,刻得栩栩如生。
可是,这府邸易主几次,这影壁……居然还在?
他还想细看那个刻痕,禁军已经推着他往里走。
两个狱卒架着他穿过重重门户,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一路往西。走过一重又一重他曾走过无数遍的庭院——通向书房。这条路他熟。
三年前,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去找萧承读书,品茶,对弈,去书房和他论政,去花厅和他对酌。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看萧承批公文。
沈栖雪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
这府邸中曾有过春日宴饮,秋夜对弈,中秋赏月,岁末围炉。那时门房的老仆会笑着迎他进去,说“沈大人来了,公子在书房等着呢”。
公子。
萧承。
那个人。
沈栖雪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腥甜。一滴眼泪竟无知无觉地落下。
三年了。
他亲手收的尸,亲手葬的,亲手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昏死过去。
可萧承又活了。
沈栖雪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进去。” 禁军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把他推进去。他被押进正堂。屋内燃着地龙,暖意扑面,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押送的人退出门外,门在身后关上。
内室陈设简单,屏风,书案,软榻。屋内燃着数十盏灯,照得如同白昼。上首摆着一张紫檀木椅,椅上坐着一个人,手执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
沈栖雪看见了高座上那个人。
沈栖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墨玉冠束发,面容沉郁,眉目深邃。正垂眸看手里的文书。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用笔蘸了蘸墨,在纸上批了几个字。那握笔的姿势,微微蹙眉的模样,偶尔咬一下笔杆的习惯——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仿佛什么都没变。好似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灯火映着萧承的侧脸。
沈栖雪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窗外阳光斜照进窗户,打下略有寒意的光。
沈栖雪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是死后见到的幻象?还是他回到了三年前?他怔怔地站着,像一尊冰雕矗立在原地。
萧承批完文书,搁下笔,端起茶盏慢慢饮茶。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栖雪身上。
那目光极淡,淡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萧承就这样看着。一双眼睛平静至极,却几乎让沈栖雪站立不稳。
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
什么都没有。
沈栖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狱卒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跪倒在堂前。镣铐勒进手腕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萧承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都退下。”
堂内侍从鱼贯而出,狱卒松开沈栖雪的胳膊,躬身退去。大门缓缓合上,只剩下两个人。
沈栖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座上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什么?
说你怎么没死?
说三年前死在刑场上的人是谁?
说这三年我……
心里有许多疑问,可最后都化成两个字。
——萧承。
他曾在无数个不眠夜里默念这个名字,念到嘴唇发颤,念到泪流满面,念到心口结成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不知所措。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的光影。良久,萧承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砖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栖雪的心口上。
沈栖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又猛地松开,空空荡荡。
萧承在沈栖雪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大人。”
萧承开口了。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又像在唤一个陌生人。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沈栖雪浑身一颤,身体如过电,汗毛乍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哽咽,又像是笑。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是他曾经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如时光回返。
萧承曾在他耳边说“栖雪,你皱眉了”,在他醉酒后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在他夜里无聊念诗时,笑着说“这首不好,换一首”……
可惜过错就是过了。
青梅煮酒思故人,故人未死,却已死。
沈栖雪恍惚想起那时萧承批公文的时候会微微蹙眉,抬头看他时,眉眼又舒展开,问:“闷不闷?要不要让人送些点心来?”
沈栖雪想起午门城楼下的刑场,萧承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隔着漫天风雪,向沈栖雪望过来。沈栖雪在雪地上逆着人群狂奔。人潮如涌,把他挤散,他眼睁睁看着大刀落下劈在萧承身上,血撒空中,然后萧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萧承那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神——静默的,空茫的。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栖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连骨头都变得僵硬,仿佛结了一层霜,冻成了冰。
如果能回到过去,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沈栖雪顿时腿一软。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地上。
萧承,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次,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捻过,在他脑海里辗转。三年来夜夜在梦里诘问他,质问他。
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像无形的束缚,压住他,困住他,锁住了他的脚步。走不动,离不开,忘不掉,说不出口。
沈栖雪的眼眶在发烫,喉咙发紧,浑身发抖。
他垂下头,视线里出现一双黑缎面的靴子。萧承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停下。
萧承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曾经的他会故意放重脚步,让沈栖雪听见,然后笑着问:“吓到你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萧承就那样平缓地走过来,站在沈栖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渊,神色不明。
漫长的无声。
沈栖雪不敢再看萧承的眼睛。他妄想缩起自己的身子,牙关发抖,脊背发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耳欲聋。门外禁军脚步在踱步,廊下有风吹过,远处隐约有人在呼喊。
近在咫尺的,只有萧承的呼吸。浅浅的,平稳的,没有一丝紊乱。
“你……”
明明有千言万语,唇舌却像是被上了锁。沈栖雪开口,嗓子被砂纸磨粗一般干涩嘶哑。他清了清嗓子,冲着萧承,想要尽力地说全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微弱,几近颤抖。
“你,没死。”
萧承目光冷淡地凝视他,微微弯腰,指腹抵上沈栖雪的下巴,迫他仰起脸。
“怎么?”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萧承就站在沈栖雪面前,离他不过三尺。
“沈大人不认识我了?”
沈栖雪被迫仰着脸,视线撞进那双沉郁的眼睛里。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清萧承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是真的。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不是梦。
沈栖雪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
萧承活着。
沈栖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砸在萧承的手指上。
萧承的手指颤了一下。
四目相对。
萧承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逝,继而恢复了先前的静默。他的指尖轻轻掠过沈栖雪的鬓角。触到那一缕缕银发,他的手停下来,半晌没有动作。
“三年不见,”萧承像是品评一般,端详着他的脸,“沈大人老了不少。”萧承的指腹在他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力道忽然加重,捏得他下颌骨隐隐作痛。
沈栖雪任他掐着,没有躲,却下意识闭上眼睛。
萧承看沈栖雪眼皮颤动,身体微微发抖,似有一丝怯弱。
他低下头,慢慢凑近沈栖雪的耳畔。呼吸拍在他的脸庞,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从胸腔里一丝丝扯出来。
“你知道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沈栖雪沉默良久。
“杀我。”
“杀你?”
萧承突兀地低笑了一声,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漠然,他蓦地松开手。他转身走回上首的椅子跟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淡淡地:
“带下去,锁在——”萧承的声音传来,平静冷淡,没有起伏。
他顿了顿。
“锁在东厢房。”
东厢房。
三年前,每次他来萧承府上,都是歇在东厢房。那是他们曾住过的屋子。沈栖雪猛地睁大双眼。心情慌乱。他本都做好被萧承赐死的准备。
“不杀我?”沈栖雪开口,声音透出一丝疑惑和莫名的焦虑。他急促地喘了几下,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凝滞,心跳一下一下停止。自己几乎要窒息,心间隐隐作痛,沉重不堪。
“你想怎样?萧承。”
沈栖雪颤抖着嗓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萧承从书卷后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古井。
“沈大人急什么?来日方长。”
门被推开,两个甲士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沈栖雪。
他被拖着往外走。
萧承手里拿着文书,正一页一页地翻。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变。
走到门口时,沈栖雪忽然回首。
他眼眶发烫,死死盯着萧承的脸,近乎偏执地看萧承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一眼刻进骨血里。
可他只能任由那些人把他拖走。
曾经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的是时间。
他没开口,什么都没对萧承说,结果他永远地弄丢了萧承。
此刻他却苦笑,笑自己的心。
明明一切都不能回头,可他为什么仍然无法忘记,执念于心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