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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解蛊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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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蛊虫解了。
蛊虫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被逼出来的。
那天山上下了大雪,茅屋外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高人让他脱了上衣,盘腿坐在火炕上,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喝下去。”
萧承接过来,药汁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等,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脏里爆裂开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冲去。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
“忍住。”高人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萧承的背上飞快地移动,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去,从颈椎扎到尾椎。
萧承咬着嘴里的木棍,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咬得很紧,木棍上很快就出现了深深的牙印。
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翻的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胸腔里剜,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而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火炕上的草席,墙上挂着的草药,窗外飞舞的雪花,高人的手,那双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萧承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他只隐约记得,当高人把一根最长的银针刺入他胸口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个针眼里往外钻。
高人眼疾手快,用一个瓷碗接住了那个东西。
一只黑色的虫子,指甲盖大小,浑身是血,在碗底蜷缩着,还在动。
高人把那只虫子用火烧了。虫子被丢进火盆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叫声,像婴儿的哭声,然后化成了一缕黑烟。
萧承看着那缕黑烟,眼泪就下来了。
——是生理性的泪水。
萧承笑了。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笑。
高人把一碗热汤递给他,说:“喝了吧,补气血的。”
他接过碗,手还在抖,汤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指,但他没觉得疼。
“那只虫子在你体内待了五年,”高人说,“你的心脉已经有些损伤了。以后每个月都要吃药,才能养回来。”
“能养好吗?”
“能。但你以后不能动大怒,不能大悲,不能大喜。情绪波动太大,心脉会受不住。”
萧承点了点头。他想,这倒不难。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从那天起,他更沉默了。他体内的虫子没了,但心里好像多了一个洞,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响。
元启十年,萧承二十一岁,肃王再次来边关巡视,不过这次是由皇帝吩咐肃王,所以与之前肃王暗中来见萧衍不同。
宴席上,肃王故意提起一些敏感的话题,比如朝中局势,比如太后的动向,比如边关的兵力部署。萧衍对答如流,从容自若,两人对谈得畅快淋漓。
萧承每句话都接得很谨慎,既不让肃王觉得他无知,也不让肃王觉得他太懂。
“朝中之事,承儿不敢妄议。”
“边关之事,承儿只听大将军的吩咐。”
肃王笑了:“你倒是滑头。”
萧承低头:“承儿只是实话实说。”
宴席结束后,肃王对大将军说:“这孩子调教得不错。将军不如将他交给我历练?”
萧衍笑着点头。
萧承的机会到了。
肃王开始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说明朝中的事有了风声。肃王要拿他的身份,和太后一党争斗。
几个月后,肃王被太后召回长安,萧承随肃王一起返回。
萧承走后,萧衍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他回想起萧承的态度,他觉得萧承似乎太顺从了——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完美的恭顺,完美的谦卑,完美的进退有度。
这不正常。
一个年轻人,应该有锋芒,有棱角,有藏不住的野心和欲望。
萧承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不安。
大将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萧承从小就被关在府里,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没有什么野心,况且蛊已经下了,萧承再想造反,也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萧承的野心,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萧承已经挣脱了蛊的束缚。